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变得规律而安静。每天早晨天亮之后我就沿着那道引线的方向走到分界带的边缘,看它在干裂的土面上又往前推进了多少,看那层银绿色光膜覆盖的范围又扩展了多少。爱丽丝有时候跟我一起去,有时候留在田里照料那些作物,我们之间没有固定的分工,谁做哪件事完全看当天早晨起来时各自的状态。 引线在分界带上的推进速度依然很慢,但它始终没有停。每一天我都会看到它的前端比前一天的位置往前移动了一小段,短的时候只推进了半根手指的长度,长的时候能推进一掌宽的距离。它走过的路面上,那层银绿色的光膜稳定地铺展着,宽度从最开始的约一指扩展到了大约三指宽,覆盖范围内的土面颜色逐渐从灰褐变成了带银绿色调的浅灰,表面平整光滑,像是被一层薄薄的光浆反复浸润过。 我每天走到光膜边缘停下来,蹲下身碰一碰那层覆盖在土面上的银绿色薄层,感受它的表面质地一天比一天更接近光膜本身的样子,像是一层正在缓慢生长的皮肤,正在把死去的土面重新包裹进光的表层里。我每次都会蹲在那里看一会儿引线前端在干裂土面上推进的过程,有时候会看到它在某一段停得比平时更久,像是在那片土上遇到了更紧实的阻力,但最终它总会重新开始向前推进。 有一天傍晚我回到田野的时候,看到爱丽丝正蹲在垄1旁边拨弄亮根的叶子。亮根已经长到了齐膝的高度,叶片宽大深绿,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她的手指沿着叶脉的方向轻轻划过,像是在检查那些叶片的生长状况。 "亮根可以收了。"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垄1和垄2的亮根长得比之前更快,大概是因为光膜的热量扩散到了周围的土壤里。垄3到垄5的月薯藤蔓上也结了新的块茎,你不在的时候我挖了一棵出来看了看。"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她翻开垄3边缘的泥土,露出一截月薯块茎的上端,深褐色的表皮在泥土中泛着湿润的光泽,比我想象中的要大一些,大约有一只手掌的长度。"它长得好快。" "因为光。"她把土重新盖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泥,"光膜虽然没有覆盖到这边来,但它散发的热量和光尘顺着土壤扩散过来了。这片地的整体温度比周围高了一些,作物的生长周期缩短了。" 我站起来看了看整片田野。光膜覆盖的范围依然集中在光幕周围那片区域,但那些深绿色的纹路在光膜表面持续流动着,像是一条条细长的通道在持续地输送着光和热量,部分热量从光膜边缘逸散出去,被周围的土壤吸收。垄1到垄8的作物都长得很密实,叶片颜色饱满,垄8的星籽顶端那些细枝上银蓝色的光芒在暮色中亮得像是被点燃的细长冷焰,每一根都泛着持续均匀的冷光。 "明天可以开始收了。"爱丽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屑,"先把垄1的亮根收了,腾出来的地可以种下一批。" 我站在田野边缘,看着光幕在暮色中持续亮着,那些深绿色的纹路在光膜表面流动着,引线从光膜边缘延伸出去,穿过灌木丛、深褐色地面和那条溪流,进入分界带的干裂土面,在前方持续推进着。它在死地上铺着光膜,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光膜覆盖范围在缓慢扩大,像是正在把那些死去的土面重新接回活着的世界。 "那就明天收。"我说。 第二天清晨我比平时醒得更早。窗外的天色还是那种深紫色,天边刚泛起第一道淡金色的光,晶石灯已经灭了,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窗缝渗进来的晨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长的淡金色线条。我坐起来的时候发现爱丽丝已经不在床上了。毯子叠得整齐,床沿平坦,圣剑依然靠在墙边没有动,她的靴子也不在门口的位置。 我推开门走出去,晨间的空气凉爽湿润,带着露水和植物的气息。光幕在田野中央亮着,银蓝色的光芒在晨光中显得比夜晚淡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可见。爱丽丝站在光膜边缘,面朝田野的方向,手里握着一把短柄的宽刃铲,铲刃在晨光中反着一层薄薄的冷光。她背对着我,没有回头,但听到脚步声之后偏了一下头说了一句:"垄1的亮根我已经开始挖了。水桶在旁边,你浇垄5到垄8。" 我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垄1的亮根被她挖出了几株,根茎被完整地连土带根起出来,整齐地码在田埂上。亮根的表皮是浅褐色的,表面附着着湿润的细碎土粒,用手指擦掉之后能看到底下光滑的淡黄色表皮。每一株亮根的块茎都有成年人拳头大小,形状圆润饱满,断面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亮泽。 "长得比我预想的好。"我蹲下来拿起一株亮根看了看,掂了掂重量,块茎的密度比我想象的要高,握在手心里有一种实沉的分量感,像是土壤里的养分被充分地转化成了作物的质地。 "光膜的热量让周围的土壤温度保持得比较稳定,"爱丽丝把新挖出来的一株亮根放在田埂上,弯腰的时候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夜里也没有降温太快,亮根一直在长。" 我站起来提起水桶走向垄5开始浇水。垄5的月薯藤蔓已经完全覆盖了垄沟,叶片之间缀着几朵淡紫色的小花,花蕊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金色。水线从桶沿流出去落在叶片上,那些被水打湿的叶片颜色变深,水珠在叶面上滚动着坠落到泥土里,在土面上砸开一小圈深色的湿痕,像是在回应。我顺着垄沟一垄一垄地浇过去,垄8的星籽在晨光中亮着细碎的银蓝色光芒,顶端那些细枝上的冷焰已经比最初粗了一圈,每一束都在晨风中微微摇晃着,像是正在用光跟早晨打招呼。 我浇完最后一垄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一些了,晨光铺满了整片田野,露水在叶片和草尖上反着亮白色的光。我拎着空桶回到光膜旁边的时候,爱丽丝已经把垄1的亮根全部挖完了。田埂上码放着一整排亮根,大约有二十多株,每一株的块茎都很完整,表皮没有破损,在晨光中泛着均匀的浅黄色光泽。 "收成不错。"我蹲下来把那些亮根数了一遍,然后看了看挖过之后的垄1。土面被翻过之后露出了底下颜色更深的湿润土层,残留的根须断口在空气中微微泛着浅褐色的光泽。 爱丽丝在旁边蹲下来,把宽刃铲插进土里立在垄头,然后拿起一株亮根把上面的碎土拨掉,把它放进了她脚边的一只麻布袋里。布袋的袋口扎着一根细麻绳,她收完一批之后把袋口扎紧,放在田埂上。"这一批先晾一天,等表面的土干了再收进屋里。" 我站起来看着那排亮根在晨光中摆满田埂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光膜表面那些流动的深绿色纹路,最后看了一眼那道从光膜边缘延伸出去的引线。它的前端在前方持续推进着,银绿色的光痕在晨光中清晰可见,那层光膜在引线经过的土面上持续铺展着,宽度缓慢增加,像是正在一寸一寸地把死去的土面重新覆盖起来。 "它还在走。"爱丽丝站起来,顺着我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道引线的方向。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把那只装满了亮根的麻布袋拎起来走向屋门口,把袋口敞开放在屋檐下面的阴凉处。她的动作利落而熟悉,像是已经做过许多次同样的事情。 我站在田野边缘,看着光幕和光膜,看着亮根在田埂上排成一排,看着那道引线在远处的晨光中持续推进着。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