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凌晨两点的办公室里回荡，像是某种濒临崩溃的节拍器。屏幕的蓝光打在我脸上，照着那两个已经让我盯了四个小时的字——"编译失败"。 我，山田健一，二十八岁，单身，正处在人生最接近信仰崩塌的时刻。霓虹灯的微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射出一道道冷白色的条纹，像是某种赛博监狱的栅栏。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灰尘和旧电路板混合的味道，闻多了让人觉得鼻腔里黏糊糊的。 "山田，那个Bug修好了吗？"领导的消息在Slack上跳出来，附带一个"微笑"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在键盘上悬了一瞬，然后打回去："快了，正在定位。" "快了"是我在过去六年职业生涯里说得最多的谎话。 当我终于把那个分号补上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了。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拧开一瓶搁置太久的汽水。茶水间的咖啡机还在运作，红灯一闪一闪的，我走过去给自己倒了今天的第七杯——或者第八杯，记不清了。 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不知道是电路老化还是年久失修的供电系统终于崩溃，头顶的灯管突然发出"滋——"的一声高频嗡鸣，我看到茶水间墙上的插线板迸出一串蓝白色的火花。下一秒，一阵剧烈的麻痹感从脚底窜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面猛地拽了一下。眼前的一切开始剧烈地晃动，咖啡杯从我手里滑落，棕黑色的液体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意识模糊前我最后的念头是：操，我还没写完那个单元测试。 白光。 铺天盖地的、毫无死角的白光。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地面天花板，只有一种让人头昏目眩的纯白色遍布整个视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脚还在，身体还在，但穿着一件从来没见过的白袍子，料子软塌塌的，跟病号服差不多。 "喂——有人吗——"我的声音在这片白色空间里回荡，诡异的是没有回音。 然后一个声音出现了。应该说，是一团声音。它没有源头，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像是几百个人叠在一起说话，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转生者，编号734582，山田健一。" "……哈？" "检测到灵魂状态稳定。匹配异世界转生程序……加载中……" 我僵在原地。转生？异世界？我是那种追番的时候会吐槽"现实中哪有人这么死法"的观众，结果我自己就这么死了？被一块插线板送走的？ "等一下，"我张开嘴，"我能不能选一下难度？有没有新手教程？还有我的存——" "匹配完成。" 那团声音把我打断了，特别干脆，像客服机器人发现你在超时后直接挂断电话。 "基于灵魂属性抽样分析，转生身份确定——魔王。" 白光骤然熄灭。 我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叫魔王"，身体就往下坠。风灌进耳朵里，"呼——呼——"地响着，气流刮得脸颊生疼。我看到脚底下出现了一片灰褐色的大地，远处有山脉的轮廓，还有一条银白色的河流蜿蜒着穿过平原。天空是一种暗紫色，云层低矮厚重，像是有人把一整块铅灰色的棉被压在天上。 然后"砰"的一声。 我砸进了什么东西里。 灰尘和碎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咳嗽着爬起来，发现自己落在一片坍塌的大厅中央。拱形的穹顶只剩下三分之二，另外三分之一敞着，露出外面暗紫色的天空。粗大的石柱东倒西歪地斜插在地面上，上面刻着的纹路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地上铺着一层灰，踩上去"沙沙"的，扬起的尘埃在从缺口漏进来的光线里缓缓浮动。 这里曾经是个很气派的地方。 现在它像个被拆掉一半的烂尾楼。 "所以，"我环顾四周，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带着一点回音，"这就是魔王城。" 我踢了踢脚边一块碎石头，它滚了几圈撞在柱子上，发出"咔嗒"一声。 还挺响的。 然后我想起来一件事——既然我是"魔王"，那至少有个属性面板之类的东西吧？我看过那么多异世界漫画，这东西应该是标配。 "状态。" 我试着喊了一声。没反应。 "属性面板。" 还是没反应。 "Setting——" 叮。 眼前突然弹出一块半透明的光屏，浅蓝色的边框，右上角有一个小小的齿轮图标。我凑近一看，上面的文字是日文——至少沟通上没障碍。 "魔王属性概览" 下面是一行行数据： 【种族】魔族（转生体） 【称号】魔王（名义上） 【魔力容量】7800/7800（单位：标准魔力炉） 【物理攻击力】12 【物理防御力】9 【魔法攻击力】15 【魔法防御力】11 【敏捷】8 【魅力】？？？（数据异常，请重试） 【特殊技能】 · Excel制表（被动）：可在任意平面上生成电子表格界面，数据整理能力+300% · 加班耐力（被动）：连续工作48小时内不会产生疲劳Debuff · 空手道（初级）：仅限基础格挡动作 【魔王专属权限】 · 魔族领地内税收调整权（当前征收率：0%，因无领地） · 魔王军编制权（当前编制：0人） · 深渊裂隙管辖权限（当前状态：无人维护） 我盯着那个"物理攻击力12"看了足足十秒。 12。 我在游戏里捏个初始号都不止这个数吧？这什么概念？一只稍微壮一点的山羊可能都有15的物理攻击力。我，魔王，打不过一只山羊。 "……不是，"我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你给我转生成魔王然后给我12点攻击力？你是认真的吗？我哪怕转生成一个史莱姆，加点加对了也能勉强——" "别抱怨了。" 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脑袋里响起来。 很轻，很沙哑，像是一个老人在隔着一堵厚厚的墙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快要散架似的虚弱感。 "谁？！" 我猛地站起来，四处张望。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风从穹顶缺口灌进来的"呜呜"声。 "……我是……前任。"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比刚才更微弱，像是信号不良的手机通话。 "前任什么？前任魔王？喂？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但是我胸口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很细微的振动——不强烈，像是在衬衫口袋里放了个调到震动模式的手机，每隔几秒"嗡"一下。我拉开领口低头看，心脏正上方的皮肤下面隐隐透出一点暗红色的光，隐约能看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晶石形状嵌在那里。 魔王之核。 这个术语不知道怎么就从我脑子里冒出来了。大概是在转生的时候被塞进去的基础知识包。 "……别像我一样。"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几乎细不可闻。像是有人在我耳边吹了一口气然后说了几个字。 我侧着头，手拢在耳朵旁边："啥？你说啥？信号不好，再说一遍？" 没有回应了。 胸口的震动慢慢平息下来，暗红色的光芒也渐渐隐去。大厅又恢复了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只剩下风从破洞进来的声音，以及远处不知道什么鸟类的"嘎——嘎——"叫声。 我深吸一口气。 行。 行吧。 我是魔王。我有12点攻击力。我有一座废墟一样的魔王城。我连一个手下都没有。 我低头看着脚下的灰，再抬头看看头顶那个破了个大洞的穹顶，紫色的天光从那里倾泻下来，照亮了空气中慢慢飘浮的灰尘颗粒。 "那么，"我自言自语地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当务之急。" "先找个地方住。" 我转身往大厅唯一还完整的出口走去，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一下一下地回荡着。 二十步之后我停下来。 "……我甚至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便利店。" 风又灌进来了，吹起我袍子的下摆，像一面白色的破旗。 我叹了口气，把兜帽拉起来，继续往前走。身后那座坍塌的魔王城在暗紫色的天空下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被遗忘太久的墓碑。而我——它的新主人——正在思考今晚去哪睡觉。 人生真魔幻。 不对。 是死后的魔幻人生。 胸口那枚暗红色的晶石又轻轻震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但这次没有声音传出来。 我把它当成是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