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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撞墙预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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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六点半开始吃的。方敏端了两盘菜上桌,一盘红烧排骨回锅热了一次,酱汁比昨晚收得更浓稠了一些,挂在排骨表面油亮亮的,泛着一层深褐色的光泽;另一盘是清炒的芥蓝,绿色的叶片在白色的盘子里码得整齐,顶上搁了几片蒜瓣。陈知遥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夹着那本函数专项训练册,她把册子放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的时候顺手翻了一页,目光在页面上扫了几秒才合上放在一边。 "饭桌上别看题,"方敏把饭碗放在她面前,"吃了再看。" 陈知遥把书推到椅子旁边的地板上,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陈默坐在她对面,夹了一筷子芥蓝放在米饭上,慢慢吃着。左膝在桌子底下伸直了搁在地板上,膝盖外侧被冰敷过的那块皮肤还残留着一丝轻微的凉感,像某个已经退场的东西留下来的一点痕迹。他嚼着菜的时候目光落在陈知遥搁在椅边地板上的那本练习册上,封面上那道蓝色的抛物线在餐桌顶灯的光线下印得清清楚楚,弧线从左下方升起来经过顶点再滑向右下方,像一道被固定住的波浪,永远停在那个位置上不再移动。 陈知遥吃了半碗饭之后放下筷子,拿过旁边的练习册翻开了一页,目光在页面上的题目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点着题干逐字逐句地往下读。陈默看着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的轨迹,她的拇指按在题号旁边,食指沿着字行缓缓滑过去。他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吃饭。 "那道题——"陈默开口,嘴里还嚼着一口饭,咽下去之后才说完,"你昨天说不会的那道函数题,后来问同学了?" 陈知遥从册子上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问了,她会做,但她讲的我没太懂。"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题,然后把册子转了个方向朝陈默推了推,"就是这道,给了三个点坐标求函数解析式,我代进去算出来系数不对。" 陈默把碗放下,拿过册子低头看了看那道题。题干的字印得很密,三个点的坐标用括号括着,小数点后面还带了两位数字。他盯着那三组坐标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把二次函数的标准式翻了出来——y等于ax平方加bx加c——然后把三个点的坐标代进去列方程,三个未知数三个方程,解出来就是答案。步骤他记得,但中间那个解方程的过程需要算的东西他手指在桌面上空划了两下,算到第二步的时候就断了,想不起下一步该怎么化简那个分数。 他把册子翻了个面看了看答案页,上面只印了最终结果,没有解题步骤。他把册子合上放回陈知遥面前,手指在封面那道蓝色抛物线上按了一下。"你先试着把三个点的坐标带进标准式里列三个方程,然后两个两个相减消元,先把a和b的关系找出来,再代回去解c。步骤别跳,一步一步写。" 陈知遥看着他,眨了眨眼。"你刚才想了一会儿才说的,你其实也忘了吧?" 陈默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反驳。他拿起筷子重新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嚼着,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我确实忘了,但步骤顺序还记得。你先按那个步骤写,写完了我帮你看看对不对。" 陈知遥看了他一眼,嘴角也动了一下,然后把册子翻到空白页,从笔袋里抽出一支圆珠笔,低头开始在纸上写。她的笔尖划过纸面发出那种细密的沙沙声,和刚才隔着门缝听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这次声音就在他面前,清晰而实在,笔尖停顿的时候纸面上留下一颗墨水凝聚的小点,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 方敏在旁边安静地喝着汤,碗端到嘴边的时候热气拂在她脸上,她喝了几口把碗放下,看了陈默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什么也没说,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像一道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她收住了的波纹。她把汤碗放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芥蓝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上,窗外千灯湖方向的景观灯已经亮起来了,在完全暗下来的天幕底下划出一条暖黄色的长线。 吃完饭陈默洗了碗,方敏去客厅收衣服,陈知遥把练习册和笔袋拿回了房间,门又虚掩着留下了一条熟悉的缝隙。陈默站在厨房的水池前面冲洗着碗碟上的油渍,水流冲在瓷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落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他把最后一个碟子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窗外的夜色已经铺满了整个天空,千灯湖景观灯的那条光带在远处的黑暗里格外清晰,像有人用一笔不间断的暖黄色线条把湖岸的轮廓勾了出来。他看着那条光带看了很久,目光沿着那条线从左边走到右边,从右边又走回左边,像跟着一条流动的河在走。方敏从阳台收完衣服走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叠好的衣物经过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他搁在茶几上的左腿。 "膝盖还疼不疼?"她问。 "不疼了,就是还有点闷闷的。" 方敏点了点头,抱着衣物走进了卧室。她的脚步声从卧室里传出来,衣柜门被拉开的滑动声,衣架挂上衣杆时金属和金属碰撞的叮当声,然后是衣柜门被拉上的闷响。这些声音一样一样地落进客厅的安静里,像石头被扔进水里,一圈一圈地扩展开去,然后就消失了。 陈默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他打开备忘录,翻到了记录训练日志的那一页,把今天早上三十公里的数据又看了一遍——2024.11.18,30.02K,配速6:20,用时3:09——然后他把这行字看完了之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左膝微肿,冰敷后好转。明天休息。"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后背靠进沙发靠背里,两条腿伸直了搁在茶几边缘,脚踝交叉。客厅的灯在他头顶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他膝盖上方的空气照得微微发亮,能看到一些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浮动着,不紧不慢地兜着圈子。他闭了一下眼睛,感觉到左膝外侧那片被冰敷过的皮肤上最后那一点凉意已经被体温彻底覆盖了,整条腿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像一把被收起来放好的工具,等着下一次被拿出来用。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落在了电视柜旁边靠墙放着的那个鞋盒上。白色纸板方方正正地立在墙角,盒盖盖得严严实实的,从侧面看过去只能看到灰色的纸板表面和一条细窄的荧光绿装饰条从盒盖的缝隙里露出来。他盯着那个鞋盒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移到了阳台玻璃门外面那片夜色里。千灯湖的那条光带还在那儿亮着,暖黄色的,在远处的黑暗里稳稳地铺开,既没有变亮也没有变暗,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句已经被说了很多遍的话,不需要再重复了。 他坐在那里听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一切。厨房里冰箱压缩机的低鸣从远处传过来,均匀而持续;走廊尽头陈知遥房间里偶尔传出一声翻书的轻响,纸张边缘划过空气时那一声清脆的啪;卧室方向方敏走动时拖鞋踩在地板上的细微摩擦声,从模糊到清晰再到模糊,像一个人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又坐下来。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夜晚的空气里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轻柔地覆在他身上,把他裹在里面,让他感觉到自己被这些声音包围着,既松弛又安全。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两手交握放在小腹前面,拇指搭在一起。窗外的夜色中千灯湖的那条光带还在亮着,暖黄色的,在十一月底的夜风里稳稳地铺陈开去,在湖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连绵的光痕,从湖的一边延伸到另一边,像一条没有起点和终点的线,在黑暗里自顾自地亮着。他看着那条线,眼睛慢慢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