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睡意来得并不猛烈,像水面上缓缓漫过来的涨潮,先把他脚踝淹没了,然后小腿,然后膝盖。他靠着沙发靠背,脑袋微微朝窗户的方向偏过去了一点,呼吸渐渐拉长拉深,意识在几个呼吸的间隙里开始变得松散、模糊,像一本被翻松了的书,字迹在页面上慢慢化开。 电视屏幕上那个穿黑色跑鞋的沿海公路画面已经过去了,正在播的是一个洗洁精的广告,一只滴着水的盘子被举到光下面转了一圈,然后切到了一档午间新闻。主持人坐在一张深蓝色的桌子后面念着什么,声音从音量被调得很低的喇叭里传出来,像蚊子隔着纱窗嗡嗡地响。那些音节落进陈默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被稀释成了没有意义的声波,一个词也抓不住,只是某种背景的填充物。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不是正午那种白亮了,而是偏西的、带着一点暖黄色的光,从阳台外面斜着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更长的影子,影子末端已经伸到了电视柜的底部。他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薄毯,驼色的,面料是那种超市里几十块钱一条的珊瑚绒,盖在膝盖和大腿上,边缘整整齐齐地掖进了身体和沙发靠背之间的缝隙里。 他坐直了一点,薄毯从膝盖上滑下去叠在腿弯处。他伸手把毯子拉上来放在旁边,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十分。他睡了一个多小时。鼻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家里洗衣粉那种干净的气味,可能是薄毯上带的,也可能是他从沙发上坐起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空气流动,把厨房方向某个残留的午餐气味搅动了过来。他抬手揉了揉脸,手指在眼皮上按了两下,眼睛里还残留着刚睡醒那种雾蒙蒙的感觉,像隔着一层没擦干净的玻璃在看东西。 茶几上多了半杯水,杯壁上凝着水珠,杯沿的水珠在玻璃表面上拉出了一道细细的、往下延伸的水痕。他伸手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是方敏倒的——方敏倒水会用保温杯,这种玻璃杯里的温水通常是她出门前留在那里的,可能是她从外面回来之后倒的,然后忘了喝。他喝了半杯,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木头表面发出一记闷响。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腿上的酸胀感比跑完拉伸那会儿又退了一些,只是微微的沉,像绑了一条很轻的沙袋。左膝外侧那根筋在他站起来伸直腿的时候弹了一下,但很快就安静了。他走进卧室想换件衣服,打开衣柜门的时候,目光落在了那个新鞋盒上。鞋盒安安静静地躺在叠好的衬衫上面,灰色的纸板表面在衣柜内部暗沉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近乎中性的颜色——不是冷色也不是暖色,就是一片不偏不倚的灰,和衬衫的白色布料形成了一组柔和的对比。 他没有把鞋盒拿下来。看了它两秒,然后把衣柜门合上了。 走到客厅的时候手机在沙发垫子上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小凯发来的消息,一条语音。他点开听,小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像是在哪个快餐店里。"陈默哥,我刚到家,跟你汇报一下,我查了广马抽签,我没中。"小凯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把手机拿远了一些或者侧了一下脑袋,"不过没事!我明年再报,你先跑,跑完了给我讲讲赛道怎么样。对了老周在群里说明天早上跑间歇,你看到了没?" 陈默没有立刻回。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站在客厅和走廊之间的那道门框下面,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把地板上的光块推到了更靠近电视柜的位置。光块里面那些灰尘还在飘着,和昨天、前天、这整个上午它们一直以同样方式飘着的样子一模一样,像在这间屋子里,时间在别的维度上流动着,只有灰尘是不变的。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小凯的头像还是那只橘猫,脑袋歪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按着说话键回了一条:"看到了,明天早上我去。"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转身走向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水流冲过指缝的时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关节上那层皱着的皮肤在水流底下被水浸透之后显得平滑了一些,像一块被水润湿了的旧皮革。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了。 回到客厅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手机,跑团群里有好几条新消息。老周发了一条:"明天早上六点半,快组集合,间歇训练。400米×10组,每组休息两分钟。新人量力而行,别硬撑。"底下阿光回了个"收到",然后老刘回了一句:"我明天带新鞋来试。"再往下是小凯发了个叹气的表情,然后说:"我没中签,但我明天也去当兔子。"群里的消息滚了几行,然后安静了。 陈默看着老周那条消息读了两次。"400米×10组"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他以前从来没跑过间歇,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训练。他想起昨天茶馆里苏姐说的"一次间歇、一次节奏、一次长距离",那"间歇"就是明天早上这十组四百米。他不知道十组四百米意味着什么,但老周说"量力而行",那就试试看。 他把手机锁屏,在沙发上又坐了下来。窗外千灯湖方向的光线又往西偏了一点,楼宇的阴影开始在湖面上拉伸,把原本被阳光照亮的半边水面遮住了一半。湖面上的光带从完整变成了一半亮一半暗,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裁开了。他看着那片被阴影和水面的光切割成两半的湖面,看了很久。 傍晚方敏和陈知遥回来的时候,他正在厨房里洗中午用的碗筷。门锁转动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然后陈知遥的声音先到了客厅:"爸你在家啊?"他应了一声,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干了手上的水走出去。陈知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子上印着一家连锁书店的商标,里面露出几本书脊。方敏跟在她后面走进来,手里提着装校服的蓝色袋子,放在沙发上。 "买了书?"陈默问。 陈知遥从纸袋里抽出两本书放在茶几上,一本是语文的课外阅读材料,一本的封面上印着"九年级数学·专项训练(函数篇)"。"我自己去挑的,"她说,"辅导班太贵了,我先自己刷刷题看。" 陈默看着那本函数专项训练的封面,封面上印着一道抛物线的示意图,蓝色的线在坐标格上画出一道光滑的弧,从左边上去在顶点处拐了个弯然后从右边下来。他伸手把书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全是习题,从基础题到压轴题都有,排版密密麻麻的,字印得很小。他把书合上放回茶几上,抬眼看了陈知遥一眼,她正在低头解书包的拉链,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有不会的——"陈默开口说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把剩下的半句补全了,"有不会的你先看答案,答案看不懂再说。" 陈知遥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听到了。她拎着书包进了房间,门虚掩着,留了一道和昨晚一样的缝隙。陈默站在茶几旁边看着那道缝隙里的光亮,方敏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站在他旁边喝了一口,也没说话。两个人并排站了几秒,客厅里的空气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视机处于待机状态时电源灯发出的微弱红光在茶几下面一闪一闪。 晚饭吃得比平时早了一些,五点半就开饭了。方敏做了个清炒菜心和一碟蒸鱼,陈默坐在餐桌前夹菜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脑子里有两件事在同时转着:一件是明天早上十组四百米的间歇跑,一件是茶几上那本函数专项训练册。他把一块鱼肉夹到碗里,和米饭一起送进嘴里嚼着,目光落在餐桌对面墙上那幅偏蓝色的向日葵装饰画上。画面上那些向日葵的花盘在偏蓝的色调里看不出来本来应该是黄色还是橙色,只知道它们张开着,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一个整齐的队列。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了碗。方敏在客厅里叠白天买回来的校服,把蓝色袋子里的衬衫和裤子一件件拿出来抖平了叠好放在沙发上。陈知遥的房间门关上了,里面没有翻书的声音,安静得像没有人。陈默站在厨房的水池前面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碗碟的油渍上,洗洁精的泡沫被水流冲散之后浮在水面上转着圈。他把每一个碗都洗了三遍,最后一遍冲水的时候仔仔细细把碗壁上的每一处水渍都冲掉了,手指在碗沿上摸了一圈,确认没有残留的滑腻感,才放进沥水架。 他擦干手走出厨房的时候方敏已经不在客厅了,沙发上的校服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的袋子被叠好收进了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他走过客厅的时候脚步在茶几旁边停了一下,低头看见那本数学专项训练册还放在原处。他弯腰拿起来翻到了目录页,手指在目录上划过——"一次函数""二次函数""反比例函数""函数的实际应用"——每一章下面又分了好几个小节,从基础到提高再到综合,结构排得明明白白。 他把书合上放回去,然后走进卧室。方敏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了他一眼,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床单上。"明天早上还去跑?" "去,六点半集合。" 她没再问。陈默在床边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弯下腰去解鞋带的时候膝盖弯下去又弹起来,又是不响不痛的那一天。他把旧运动鞋脱下来放在鞋柜旁边,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衣柜门——新鞋盒还在里面,安安静静地搁在衬衫堆上。他打开衣柜门把它拿出来,放在床尾的凳子上,然后打开盒子,把里面那双浅灰色荧光绿的跑鞋拎了出来。 鞋面在卧室暖黄色的灯光底下泛着哑光,荧光绿的装饰条在侧面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他拿在手上又掂了掂,比中午在店里试的时候感觉还轻一些,像握着一团被压缩过的空气。他把鞋放在地上并排摆好,后退了两步看着它们——两只鞋朝同一个方向,鞋尖朝着床尾,像一对并肩站立的小动物,安静地等着明天早上被穿在脚上。 方敏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床尾那两只鞋,目光在荧光绿的装饰条上停了一秒。"新鞋?" "今天买的。" "多少钱?" 陈默报了价格。方敏没评价,只是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手机屏幕上,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她的下巴轻微地抬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一个"知道了"的反应,也像什么反应都没有。陈默把鞋收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把鞋盒放在了衣柜旁边的角落里,靠墙放好,从客厅通往卧室的走廊里透进来的光刚好落在鞋盒边缘上,在纸板表面拉出一道明暗分界。 他洗完澡躺下来的时候身体在被子里慢慢陷下去,肩膀落进床垫里的那一瞬间整个后背的肌肉都松了一下,像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被松开了旋钮。他侧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缝里照进来的是千灯湖景观灯那种暖黄色的光,和昨晚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宽度、一样的晃动频率。他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搭在床沿上,手指悬空着垂下去,感觉到空气在指缝间流动的微弱触感。 "你后天早上是不是还要跑?"方敏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闷闷的,大概是脸朝着天花板在说话。 "后天早上应该跑长距离。" "多长?" "三十。" 方敏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三十公里。"她把这三个字说得很慢,像在试着把它们放进口腔里称一称重量,"你跑完还能走回家吗?" 陈默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卧室里很暗,只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被窗帘缝隙里的光照出一个浅浅的边。"能走,就是慢一点。" 方敏那边没有再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翻了个身,背朝他,呼吸慢慢匀了下去,平缓而细长,像一个被拉长了的水波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开去。陈默也翻了个身重新面朝窗户,看着窗帘缝隙里那道光带在天花板上晃动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他在黑暗里默念了一遍明天早上的训练计划——四百米十组,每组休息两分钟——然后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话:"跑完记得拉伸。"说完这句话他心里踏实了一些,像一个叮嘱被自己收好了之后揣进了兜里,随时可以掏出来用。 睡着之前他隐约听见陈知遥房间的门被推开然后又合上的声音,然后是走廊里极轻的脚步声,像一只猫从地毯上走过。那脚步声在他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大概两三秒,然后又重新响起来,走远了,接着是卫生间门被带上时发出的一记几乎听不见的咔嗒声。他没有睁开眼睛,在那个声音里往更深处沉了下去,像一艘船被潮水推着离开了岸边,慢慢驶进了一片更暗、更静的水域。 第二天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的光是路灯和景观灯的橘黄色,混合在一起照在窗帘上,把布料染成一种不冷不暖的暗色调。陈默在被子里躺了大概十秒钟——把身体从睡眠的余温里一寸一寸地抽出来,脚趾先动了动,然后是脚踝、小腿、膝盖,每个关节都像被留在了不同的温度层里,需要逐一回收。他坐起来的时候左膝外侧弹了一下,依然是那记干涩的、像干树枝被折断之前发出的轻微声响,不疼,只是提醒它还在。他穿上了那双新鞋,鞋带系了两遍才找到最舒服的松紧度,脚弓的位置被那块硬质支撑块严丝合缝地托着,像一脚踩进了一个量身定做的槽里。 出门的时候电梯里的灯还亮着,楼层数字从十一跳到一。他站在电梯里面低头看着脚上那双新鞋,荧光绿的装饰条在电梯惨白的光线下微微发着光。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带着露水气息的冷风涌了进来,他拉上外套拉链,走了出去。外面的天空是一种深蓝近黑的颜色,路灯的光圈在地上铺了一路,远处千灯湖方向的景观灯还亮着,把湖岸线那一整排树冠的轮廓从暗色里勾了出来。 他走到集合点的时候老周已经到了,站在公交站台前面拿着那个黑色的小喇叭在调试,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嗞"然后安静了。小凯蹲在旁边系鞋带,看见陈默来了站起来走了两步,目光落在他脚上,眼睛亮了一下。"新鞋!" "嗯,昨天买的。" "好看。"小凯蹲下来看了一眼鞋弓内侧的支撑块,伸手轻轻按了一下硬质材料的那一块位置,"这个支撑很到位,你膝盖应该能舒服不少。" 老周在那边喊了一声:"别聊了,热身跑一公里,跑完回来集合开始间歇。"他把小喇叭举到嘴边吹了一声,那声短促的"嗞"在早晨空旷的湖边传得很远,贴着水面滑出去,像一块被扔出去的石片在水面上弹了三四下才沉下去。 陈默跟着快组的人沿着湖岸跑了一公里热身,新鞋的脚感在跑了五百米之后完全打开了,鞋底的回弹力和他昨天试穿时感觉到的一模一样——每一次落地都有一层均匀的缓冲从脚掌传上来,然后被鞋弓内侧的支撑块稳稳地接住,把冲击的方向从向外侧偏转拉回到正中间。他跑这一公里的配速不快,但每一步落地都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顺,像路面本身在配合他的步态。 热身跑回来之后老周站在集合点前面的空地上,把快组的人聚到一起,在脚边的地上用粉笔画了十条起点线,隔两米一条,排成了一排。他拍了拍手:"十组四百米,每组之间休息两分钟,慢走或者站着都行。配速自己掌握,不用冲太快,保持均匀。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几个人应了一声,稀稀拉拉的。 陈默站到了第三道起跑线的位置上,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条粉笔画的横线。老周在侧面举起了小喇叭,喊了一声"准备——"然后吹响了喇叭。陈默在喇叭声响的那一瞬间迈了出去,步频在几秒之内提了上来,脚掌落地时新鞋的支撑块在每一次落地时都稳稳地把他的脚掌兜在了正确的角度上。第一圈跑过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一台被上了新油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比昨天顺滑了一度,风从耳边过去的声音比平时更清晰,因为他呼吸还没乱。 但第三组开始的时候呼吸乱了。四百米不算长,但每一组都在用比他习惯的配速快不少的速度在跑。三组下来腿开始发沉,第六组跑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左侧核心那块肌肉被拉到了极限,肩胛骨之间的缝隙像被什么填满了,呼吸进出的通道变窄了。他咬着牙跑完了第六组的最后一百米,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弯下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 小凯在终点旁边给他递了一瓶水,拧开盖子递过来。"陈默哥,你还有四组。" 陈默接过水灌了两口,把水瓶还给小凯。他直起身,站在起跑线后面等两分钟的休息结束。晨光已经从天边亮起来了,湖面上方那片天从深蓝变成了浅蓝,云层底下透出一线淡金色的光。他看着那条光带一点一点地变宽、变亮,像有人在天边慢慢拉开了一扇门。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新鞋——鞋面上的荧光绿装饰条在晨光里亮了一些,像一条细长的河流在灰色的河床上延伸下去。 老周举起小喇叭,又吹了一声。"第七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