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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时间从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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页面加载了几秒钟,弹出一篇图文并茂的文章,五双跑鞋的图片排列整齐,每一双下面都标着价格和两三行说明文字。陈默拇指往下划,眼睛一行一行扫过去,第一双是深蓝色鞋面配白色中底,价格写着八百九十九,第二双是黑色带橙色条纹的,七百出头,第三双是浅灰配荧光绿的,定价标注"¥629"——他在这双鞋的图片上多停了两秒,又继续往下滑。文章下面评论区有几十条留言,有人夸某款鞋"支撑好但是偏重",有人说另一款"磨合期要五十公里才开脚感",还有一条直白地写着"足弓塌陷别买那一款,我穿了两周膝盖更疼了"。 陈默把那条评论截了个图存进相册,退出了文章页面,又打开了网购软件,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那双浅灰荧光绿跑鞋的型号。搜索结果跳出来十几家店铺,价格从五百多到八百多不等。他点开其中一家评价最多的,往下翻了翻买家秀的照片——有人穿着鞋在跑道上拍的,塑胶跑道是深红色的,鞋底踩在上面,侧面能看出中底有一层深色的硬质支撑块嵌在鞋弓内侧。他放大那张照片看了看,支撑块从脚掌内侧一直延伸到足弓下方,像一块被人垫进去的楔子。 他把那双鞋放进购物车,又看了一双同样标着"稳定支撑"的黑色款,反复对比了两双的鞋底构造和评论区里关于"脚感"的描述。左手边那双浅灰色带荧光绿的,三个买家的评价里都提到了"对扁平足友好""跑完十公里足弓不塌",右手边那双黑色款的评论区第一条写的是"穿去跑了一次半马,落地稳,但鞋头偏窄"。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掌不宽,但脚趾头有点向外撇,像穿窄头鞋会挤得难受。他把黑色款从购物车里删掉了,只留了那双浅灰荧光绿的。 他没急着下单,退出了软件,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窗外的光线又亮了一些,上午的阳光从阳台玻璃门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拉长的梯形光块,光块的边缘停在他脚踝前方几公分的位置。他往后缩了缩脚,把脚掌收进光块里,晒着脚背。空气里有楼下某户人家炒菜飘上来的油香味,蒜蓉和酱油被热油激出来的那种气味,从窗户缝里渗进来一缕,很快就散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把玻璃门推开了一些。外面的空气比屋里凉,带着水汽和草木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青涩气味。他把手肘撑在栏杆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看着楼下的马路。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从小区门口拐出来,车后座绑着一捆葱和一袋什么东西,电动车拐上非机动车道的时候颠了一下,那捆葱歪了歪,男人腾出一只手扶了一把,又继续骑走了。路对面那家早餐店的蒸笼还在冒着白气,门口摆着的几张塑料桌空着,只有一张桌上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学生,低头在看手机,面前放着一碗粥,勺子在碗沿上搁着没动。 陈默看了那个学生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客厅。手机在沙发垫子上亮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小凯发来的微信消息,连着三条:"陈默哥,我下午两点半到茶馆,占个位置等你。""你跟老周约的是三点对吧?""对了老周说让你穿跑鞋来,他真要看你跑。" 陈默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塞进裤兜里。他走进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了那双跑鞋旁边叠着的一双旧运动鞋——白色的,鞋面有点泛黄了,买了好几年,平时偶尔穿去楼下买东西或者倒垃圾,从来没用它跑过步。他蹲下来拿起那双旧鞋看了看鞋底,纹路还完整,没什么磨损,中底边缘有一点轻微的皲裂纹,但整体还能穿。他想了想,把旧鞋放回柜子里,转身又看了看鞋柜旁边那双跑鞋——黑色鞋面,脚掌外侧磨得发亮,鞋头的网眼布已经撑松了,一只鞋的鞋带头上面的塑料封套脱落了,露出里面白色的线芯。 他蹲在鞋柜前,把那两只跑鞋拿起来并排摆好,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把鞋柜门关上了。 午饭后他小睡了一会儿,躺在沙发上,把外套叠起来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阳光从阳台移到了屋顶,斜着照在电视柜旁边的墙上,光斑里浮着灰尘,和上午一样的灰尘,一样的旋转方式。他闭着眼睛,听见厨房里方敏在收拾碗筷的声音——碗碟碰撞的轻响、水流冲过瓷面的哗哗声、橱柜门被合上时的闷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毯子盖在他身上。 他醒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两点一刻。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新倒的水,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方敏的字迹,圆珠笔写的:"我下午带知遥去买校服,你出门把厨房灶台擦一下,碗我已经收好了。饭在冰箱里,晚上热一下就能吃。" 陈默拿起水杯喝了半杯,把纸条折起来放进裤兜里。他走进厨房,灶台上确实还留着中午炒菜溅出来的油点,几滴干涸了的、褐色的油渍凝固在白色瓷砖上。他拧开水龙头,把抹布沾湿挤干,弯腰把那几处油点蹭掉了,又用干布把灶台表面擦了一遍,瓷砖恢复了原本的哑白色。他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旁边的挂钩上,退了一步看了看灶台,确认没有遗漏的油渍,然后转身走出了厨房。 他回卧室换了件干净的长袖T恤,灰色的,领口洗得微微发白,又套上了那件薄风衣。穿鞋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手伸向鞋柜里那双旧运动鞋的瞬间顿住了,然后缩回来,把今天早上跑完的那双跑鞋拎了出来。鞋面上还沾着早上湖边的灰尘和草屑,他用手拍了拍鞋面,又抠掉了鞋底嵌着的一小粒石子,套上脚,系紧了鞋带。左脚的鞋带打到第三排扣眼的时候他特意拉得松了一点,给膝盖外侧留出活动的余地。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从挂钩上取下钥匙串,确认手机在裤兜里,然后拧开门把手出去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着电梯壁,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电梯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地砖上有一块已经干了的褐色水渍,形状像一片树叶。电梯在五楼停了一下,门打开,一个抱小孩的年轻女人站在外面,小孩趴在她肩膀上睡得正熟,嘴巴半张着。陈默往旁边让了让,女人抱着小孩走进来,站在他旁边,小孩的脚丫子悬在空气里晃着,穿着一双印着小恐龙的袜子。 电梯在一楼停住,门打开的时候陈默让那女人先走,她抱着小孩往右拐了,他往左走,出了单元门。外面的阳光比上午软了一些,光线还是亮的,但温度降了一点点,风也比上午大了一些,吹过来的时候能感觉到秋天尾声里那层薄薄的凉意。他沿着小区主干道往大门走,经过楼下那棵老榕树的时候,风把树冠吹得哗哗响,几片黄叶打着旋落下来,有一片正好落在他肩膀上。他抬手把叶片拂掉,叶片从指缝间滑下去,贴在地面上不动了。 从小区到千灯湖走路不到十分钟。他走得不快,左腿落地的时候还有一种微微收着的倾向,像膝盖在提醒他"我还在这儿的"。"到了茶馆门口的时候他看了看手机,两点四十分。茶馆的招牌是绿色的,上面用行书写着"闲来"两个字,笔画的收尾处弯了一道弧,像被人随意甩了一笔。门口摆着两盆绿植,叶子油亮亮的,不知道是真是假。玻璃门关着,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几张实木茶桌错落摆着,没什么客人。 他推门进去,门框上挂的铃铛响了一声。一个穿围裙的年轻女孩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朝他笑了笑:"先生几位?" "有朋友约了。"陈默目光扫了一圈,看见角落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小凯正朝他招手,旁边是老周,面前摆着一套茶具,白瓷的小杯子冒着热气。 他走过去,小凯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老周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脚上那双鞋上,眉毛动了一下,但是没说话。他用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默坐下来,椅面是藤编的,坐下去的时候发出"吱"一声。小凯面前的茶杯已经空了半杯,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跑团群的聊天界面。"陈默哥,你来早了十分钟,苏姐还没到。" "没事。"陈默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正对着自己。 老周给他斟了一杯茶,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带着一股熟普洱的醇厚气味钻进鼻腔里。茶汤是深褐色的,小杯子里漾着一圈细细的涟漪,等他端起来的时候涟漪已经平了。他喝了一口,茶水的温度刚好,从舌尖滑到喉咙的时候有微微的涩,然后是回甘,嘴唇上留下薄薄一层润滑的触感。 老周自己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把杯底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一下,发出一记清脆的"嗒"。"今天早上十公里跑下来,大腿前侧那个酸劲儿过了没有?" 陈默把茶杯放回去。"还有一点,但比早上刚跑完的时候好多了。" "你回去做拉伸了?" "做了,苏姐教那几个动作都做了一遍。" 老周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他脚上。"鞋子看了没有?我让你回去看的那种支撑型的。" "看了,"陈默说,"购物车里有一双,还没下单。" "哪款?" 陈默报了型号,老周想了想,眼睛眯了一下。"那双还行,中底密度够,支撑块的位置也放得对。但是——"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你试过没有?" "没试过。" "那你先别下单。"老周说,"鞋子这东西不看实物不行,鞋楦有宽有窄,你脚型什么样只有穿了才知道。明天或者后天,你找个实体店去试。南海那家运动城里有几个品牌的专卖店,你去挨个穿一遍。" 小凯在旁边接了一句:"陈默哥你要是去试鞋叫我一声,我也想去看看新出的那双。" 陈默点了下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还在舌尖上留着那股薄薄的涩,他让那口茶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茶馆里放着很轻的音乐,古琴的声音,拨弦的节奏慢悠悠的,像水滴从高处落进水面。窗外能看到千灯湖湖岸的树,树冠在风里轻轻摆着,叶片背面被阳光照成浅绿色。 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陈默抬头,看见苏姐推门走进来,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轻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还带着跑步过后残留的一层微微的红晕。她走到他们这桌旁边,拉开陈默旁边的椅子坐下,朝柜台方向招了招手:"小妹,来杯绿茶。" "迟到了啊苏姐。"小凯笑着说。 "路上陪何叔走了两圈。"苏姐把外套拉链拉开一点,露出里面的白色跑步T恤领口,"他今天早上跑完十公里说膝盖不舒服,我陪他在湖边走了走。"她转头看向老周,"何叔那个膝盖你知道的,老问题了,他舍不得换鞋。" 老周哼了一声:"我跟他说了多少回,他那双鞋底都磨穿了,他当宝贝一样穿。去年那双还是我送他的,他穿了一年多还不换。" 苏姐摆了下手:"你别当他面说,说了他跟你急。"她接过柜台小妹端来的绿茶,喝了一口,然后转向陈默,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往下落在他肩膀上。"你今天早上穿那件风衣跑的时候——" "没穿风衣跑,跑的时候脱了。" "那就行。"苏姐点了下头,"你今天肩膀比昨天好一点,但后程还是塌了,主要是核心没力。核心撑住了肩膀才能沉下去。" 老周在旁边给苏姐续了半杯茶,抬头看了陈默一眼:"站起来,走两步我看看。" 陈默放下茶杯,从藤椅上站起来。茶馆地面是木地板的,踩上去脚感略软。他按照老周说的,从桌子旁边走开两步,走了个来回。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左腿落地的时候膝盖外侧那一条隐隐的酸意又浮上来了一下,他的脚步顿了不到半秒。 "停。"老周把茶杯放下,"你左腿落地之前髋那里有个下沉的动作,你自己感觉到了没有?"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 "你走回来,慢点走,我指给你看。" 陈默慢慢走了回去。老周在他走到桌子前面的时候伸手在他左侧髋骨外侧的位置轻轻拍了一下:"就在这里,你左腿往前迈的那一瞬间,左边髋这里往下掉了一下。你一掉重心就偏了,膝盖就多扛一截力。" 陈默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左髋的位置。他试着把左腿抬起来再放下去,模仿刚才走路的动作,同时把注意力放在髋骨那一块——确实,腿迈出去的时候左侧骨盆先往下塌了大概一厘米的幅度,像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似的。 "你这个跟我之前一样,"小凯在旁边说,"老周让我练单腿站立,站了一个月才好一点。" 苏姐在椅子上转了个身,面朝他坐着:"你回去每天练三组单腿站立,扶着墙站也行,每条腿三十秒,左右交替。先把髋的稳定练出来,再谈跑姿。" 陈默走回椅子旁边坐下,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单腿站立,每天三组×30秒。"他打字的时候拇指在屏幕上按得有点用力,触屏发出轻微的震动反馈。打完字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面上。 老周端起茶壶又给他斟了一杯,这次茶水注得比刚才满,差一点就要漫出杯沿了,他手腕一收,停了。"你有目标吗?"老周问。 陈默的手指在茶杯边缘上停了一下。"……什么目标?" "跑步的目标。你是随便跑跑还是打算跑点什么?" 小凯在旁边抿着嘴笑了一下,像是知道什么又没说。苏姐端着绿茶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陈默。 陈默端起那杯满到几乎溢出来的茶,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把茶水位喝下去半厘米才放回桌上。"我报了广马,"他说,"等抽签。" 老周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眼角堆出几道深深的纹路。"全马?" "全马。" 茶馆里安静了两三秒。古琴的音乐刚好在一段旋律的末尾停了下来,换成了另一首曲子,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拨弦的力度也重了一些。窗外的风把茶馆门口的绿植叶子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叶片背面暗沉的绿色。 苏姐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落定的时候发出一记稳稳的响。"你半马才跑完,"她说,"全马是两个半马加起来还要多。" "我知道。" "你知道还报?" 陈默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茶汤的表面微微晃动着,反射着茶馆暖黄色的灯光,像一小片被收进杯子里的黄昏。他想了大概五六秒,然后抬起头,目光从老周移到苏姐,又移回来。 "今天早上那个白头发大爷——"他说,"何叔,他今年七十二了。我今天早上最后那一公里被他超过去了,他跑过去的时候跟我说了句'小伙子加油'。他七十二岁还能跑六分半,我四十岁总不能连试都不试一下。" 老周听完这句话,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去,杯底没有磕出声响,是轻轻搁在桌面上的。他用拇指指腹在杯沿上蹭了一圈,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苏姐倒是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但那种"我是认真的"的气息没散:"你既然报了,那训练就得跟上来。一个月多一点准备一个全马,时间紧。你每周能跑几次?" 陈默算了一下自己下周的时间表。"……三次,凌晨或者晚上。" "凌晨几点?" "五点。" 苏姐看了他三秒钟,然后点了下头。"行。三次,量不够,但总比没有强。一次间歇、一次节奏、一次长距离,周末跟着团跑把长距离补上去。你现在最长跑过多少?" "二十二。" "二十二够什么用,全马三十公里以后才真正开始。"苏姐把绿茶杯放下来,手指在杯身上轻轻敲着,"你这几周得拉一个三十公里的长距离。周末团跑我们最长也就是二十公里,不够,你得自己补。" 陈默在手机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字:"周末长距离30K。"拇指按完最后那个字母的时候,手指定在那里顿了一会儿,屏幕上的光标在一闪一闪的。 小凯在旁边把手机翻过来亮给他们看:"老周你看,陈默哥要是抽中了,咱仨是不是可以组个小队?你当教练,苏姐当配速员,我当——" "你当兔子。"老周接了一句,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小凯眼睛一亮:"对!我当兔子!" 陈默在旁边没接话,但嘴角往上抬了抬。他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不烫,微微的涩在舌根上化开,然后是一股绵长的甜。他喝完那杯茶,把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千灯湖的湖面上反射着下午三点的阳光,一片白亮亮的碎光在风里跳着,水岸边的柳树垂下来的枝条在光里发着银色的边。 他看了那一片光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膝的位置。裤管下面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块皮肤下面有一根被膏药暖了一夜的筋还在那儿,安安静静的,没有闹。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按了按,指腹感觉到皮肤的温度透过布料传上来,温的。 老周隔着桌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茶壶的盖子掀开看了一眼,又盖上了。"这泡茶差不多了,换一泡,"他朝柜台方向抬了抬手,"小妹,换普洱,年份再老一点的。" 小妹应了一声,在柜台后面翻找茶叶罐子的声音窸窸窣窣地传过来。小凯站起来去了卫生间,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吱——"的一声长音。苏姐靠着椅背,把绿茶杯捧在手里慢慢喝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湖面。 陈默坐在这三个人中间,左手边是苏姐,对面是老周,右手边是空出来的椅子——小凯的椅子还在往外斜着没推回去。桌面上放着四只茶杯,一只已经空了,两只半满,还有一只是新换的绿茶刚被喝了两口。他面前那杯茶已经见了底,杯底留着一层深褐色的茶渍,干在白色的瓷面上。 他把茶杯拿起来转了一圈看了看杯底,然后放回去。窗外柳树的枝条被风吹了一下,一整排垂下来的绿丝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又摆回来了。 小妹端着一盘新茶叶走过来,把茶壶里的旧茶叶换了出去,重新沏了一壶。热水注入壶中的时候,一股更醇厚的、带着木质香气的茶味升起来,比第一泡浓了不止一倍。老周把新沏的茶给自己斟了一杯,然后伸手想给陈默倒——陈默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接了那杯新茶。茶汤颜色比刚才深了一号,几乎成了酱褐色,他端起来吹了吹热气,小小地抿了一口,舌头上同时涌进了苦、涩、甜三种东西,混在一起,又各自分明。 "明天早上你还来不来例跑?"苏姐放下绿茶杯,问他。 "来。" "明天跑中组,六分配速,十二公里。"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知会他,不是商量,"你跟着我跑,这次别穿你那鞋了。" 陈默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鞋,鞋面的灰尘和草屑还在。"明天早上穿什么?" "你穿那双旧运动鞋也行,比你这双强。"老周在旁边说,"旧运动鞋再差也是跑步鞋的底,篮球鞋改的那是另一回事。" 小凯从卫生间回来了,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又是"吱"一声长音。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新茶,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烫得龇了一下牙,又把杯子放下了。 陈默看着小凯被烫得直吸气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抬了一点。他把新沏的茶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次小口了一点,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舌头上的涩味和甜味在交替着退潮,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干燥的回甘贴在口腔内壁上。 窗外的光线开始斜了,下午三点的太阳往西偏了一点点,照在湖面上的光带从正中间挪到了靠岸一侧,把水边的石头台阶照得明晃晃的。柳树的影子在水面上摇着,像有人握着毛笔画上去的墨线,被风一吹就散了形状。 陈默靠着藤椅的椅背,手里握着那杯茶,温热的瓷壁贴着掌心和指腹。左膝在桌下伸直的姿态里安安静静的,不动不响。他看着窗外被风吹皱又吹平的湖面,耳边是茶壶里水面在加热时细密的翻涌声、小凯刷手机的拇指蹭过屏幕的摩擦声、老周咬了一颗花生米时牙齿碾开硬壳的清脆裂响。 四只杯子在桌上摆着。光线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杯沿上,把白色瓷面上那一圈茶渍照成了琥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