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自己营帐的时候,帐内的油灯已经灭了。案上的木匣在黑暗里只是一个比周围更暗的方影,他伸手摸到它的边缘,把掌心贴着匣盖停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地铺前坐下。他把怀里那两卷竹简掏出来搁在膝盖上,没有拆开,只是让它们并排放着,拇指沿着两卷竹简的外缘从一端摸到另一端,感受它们的粗细和绳结的位置。两根竹简的长度相同,绳结的位置也相同——都是偏左一端的三分之一处。周瑜在卷这两卷竹简的时候用了同样的间距和同样的系法,两卷东西像是从同一段工序里切下来的两截,只是里面装的东西不一样。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把两卷竹简收进木匣里,和那枚白子、黑子隔着半寸的距离放在一起。匣盖合拢的时候他听见外面灶火堆的方向传来有人添柴的声音——干柴被架进余烬里时的噼啪声,短而脆,像一根小树枝被从中间折断了。他在黑暗中听着那个声音,没有躺下,而是靠着案腿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的时候帐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是灰蓝色的了。他站起来走出营帐,清晨的雾比前几日都要厚,把营寨里的营帐、灶台和木桩全部罩在了一层灰白色的薄纱后面,几步之外的人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在移动。他听到脚步声从雾里走近,停在他面前大约两步的地方。 "先生。"是赵青的声音,从雾里穿过来的时候被水汽裹了一层边,比平时闷了一些,"主公让我把船备好了。还是上次那艘,桨换了两副新的,篙换了一根比原来长两尺的,吃水深了的话够得着底。" 诸葛亮点了点头。他往前走的时候雾在他面前分开又合拢,像一层被掀起来又放下的门帘。他经过灶火堆的时候感觉到热浪从雾里透过来,隐约看见灶台边坐着一个人影,正在用一根长钳拨弄火膛里的炭。那人听见脚步声偏了一下头,但雾太厚了看不清面容,只有一个下颌的轮廓在灰白的背景上稍稍动了一下。 他走到岸边的时候雾薄了一些,能看见水面上那层浮动的白气正在被初升的日头慢慢蒸散。船泊在浅滩上,船舷边靠着一根比他的身高还长出一截的竹篙,篙身的竹皮被新刮过,还泛着浅青色的湿润光泽。船头横板上搁着一卷东西,用防水的油布裹着,油布的边角压得很整齐,像是被人仔细叠好之后搁在那里的。他上了船把那卷油布拆开——里面是半张叠好的熟羊皮,皮面上用炭笔画了一幅粗糙的水路图,从夏口出发往上游走,经过马家渡那道弯、经过那段收窄的岩壁、经过河床质地变化的浅滩、经过那棵被翻倒的乌桕树、经过那片石滩和候亭的位置,终点落在午后他停船的那片宽阔江面的偏上游处,画了一个指甲盖大的圆圈。 图的右下角用同样用炭笔写了两个字,笔迹比画图的人要粗,像是同一个人换了只不常用的手写的:"酉时。" 诸葛亮把熟羊皮重新卷好收进怀里,坐在船头横板的左侧。赵青在船尾把桨架好,入水划了第一下。船身从浅滩的沙底滑进深水区的时候,船底擦过沙面的声音从粗粝变成了光滑,像一块石头从砾石坡滚进了静水里。诸葛亮坐在船头看着晨雾在面前一寸一寸地散开,露出江水的颜色——从近岸的浅灰色过渡到江心的深灰绿,过渡的边界像一条被风拉直的线,斜斜地横在船头前方大约十丈的位置。 船划了一个多时辰,过了马家渡那道弯。岸上的乌桕树从疏到密又从密到疏交替着从他的视野两侧经过,水下的河床在竹篙偶尔点水试探的时候回馈着不同的触感——砂砾、碎石、沙壤、淤泥,和素帛上标记的顺序一致。他经过那片被翻倒的乌桕树时看了一眼坡面,那棵树的根须还露在外面,和他昨天离开时看到的样子一样,根尖那一端被风吹干之后卷曲了一些,像一把收拢了半截的伞骨。 日头升到他头顶的时候,船过了那片石滩和废弃候亭的位置。诸葛亮没有让船靠岸,只在经过的时候侧目看了一眼候亭残墙上的影子——石墙的影子在日头底下缩成了一小片暗灰色的窄条,和乌桕树的树影交叠在一起,像一个被折叠过的折痕。他把目光从那片影子上收回来的时候,看见水面上有一道细长的波纹正在从上游的方向向下游扩散,像一艘刚经过的船留下的尾迹,但他抬头看的时候上游方向的水面上并没有船影。 他让赵青放缓了船速,自己把竹篙拿起来探进了水里。篙尖入水大约两丈深的时候触到了硬物的表面——是昨天他探到的那道弧面硬物,弧面的曲率和他那枚白子边缘的弧线相同,只是大了好几倍。他把篙沿着弧面缓缓推了一段,感受到那道弧面在下游方向的末端收窄成了一个更小的弧度,像是大块弧面在此处连接着另一块形状不同的东西。他把篙收回来,让赵青重新开始划。 船过了那片硬物所在的水域之后,水面上的波纹渐渐消失了,像是水下那个正在翻动的东西已经安静了下去。江面在这里重新变得开阔,两岸的矮坡被更远的山影取代,山影在天际线上叠成一层接一层的暗蓝和灰绿,像一幅被水浸湿之后正在慢慢干透的画。 日头偏西到大约两掌宽的时候,诸葛亮看见了那艘船。他先看见的是帆——一面白帆从上游拐弯处的树丛后面露出了上半截,帆面吃满了风,鼓成一个饱满的弧形,像是已经把风等够了之后正在全力往某个方向走。帆下面渐渐露出了船身,狭长的、船头平直的、和他在江心见过的那艘船一样的轮廓。那艘船正在从上游往下游的方向走,和他们这艘船的方向相对,两艘船之间的距离正在逐渐缩短。 诸葛亮在船头坐直了一线,把双手搁在膝上。赵青在船尾也放缓了划桨的速度,像是认出了对面那艘船的帆影之后在等待什么。两艘船在江心偏南的位置靠近,水面上被船底带起来的波纹在彼此接近时交汇了一下,又各自散开了。 那艘船在他们面前大约五丈的位置减速了。帆被收了一半,船身在水面上慢慢横过来,和诸葛亮的船并排浮着,两艘船的间距大约两丈。周瑜站在那艘船的船头,今天换了一身颜色更深的深衣,领口系到了颈根,站姿和昨天在栈桥上一样——脊背挺得不算直,两只手负在身后。他看见诸葛亮坐在船头,嘴角那一道线没有动,但眼角微微舒展了一线。 "孔明。"周瑜说,声音隔着两丈的水面传过来,被风削去了尾音,只剩下前半截落进了耳朵里。 诸葛亮没有回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横板上搁着的那卷用油布裹着的熟羊皮,又抬头看了看周瑜身后那艘船的船头——没有灯,船头朝西。他再看了看日头的位置,距离酉时末刻大约还剩下两刻钟多一柱香。 周瑜把负在身后的右手抽出来,手里攥着那枚昨天从诸葛亮手里接过去的黑子。他把黑子举到身前,日光从侧面照在棋子表面,把沉暗的黑色照出了一层温润的、像被反复摩挲过的微光。他举着那枚棋子,隔着两丈的水面看着诸葛亮,没有开口。 诸葛亮把横板上那卷油布裹着的熟羊皮拿起来,解开了油布,把那张炭笔画的水路图展开放到了船头横板的边缘,让图上那个指甲盖大的圆圈面朝周瑜的方向。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白子,握在掌心里,把掌心翻过来朝上摊开,白子的边缘贴着掌心的纹路,在夕光里反着一层温润的玉白色光。 两枚棋子在日头偏西的时刻隔着两丈的水面亮着,一枚在一个人手里,一枚在另一个人手里。它们在夕光里泛着同一种被反复摩挲之后才有的柔润光泽,像两段从同一根木料两端切下来的横截面,在同一个日头底下被晒到了同一个温度。 周瑜看了那幅摊开的水路图一眼。他看的不是图上的线条,而是诸葛亮放在图旁边的白子。他看了大约三息,然后把黑子收回了掌心,攥紧了。 "酉时末刻。"周瑜说。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他身后的船开始慢慢转向——帆被重新展开,船头从横着的方向调回朝西。那艘船在调头的时候在诸葛亮面前的水面上划出一道宽宽的弧线,像一枚被拿起来重新摆在另一个位置的棋子,正在从棋盘的边角移向下一局棋的空格。 诸葛亮把熟羊皮收起来,重新用油布裹好搁在横板上。他把白子也收回了怀里。两艘船之间的距离在两艘船各自转回方向的过程中扩大着——他坐的船在赵青的桨下掉了个头,朝下游方向偏了半线,而周瑜的船正继续向上游方向滑去,帆已经重新鼓满了。 两艘船背向而行的瞬间,诸葛亮听见风里传来一句被拉长了的声音,像是从越来越远的距离上最后一次被递过来的东西:"酉时末刻。那片水,我等你来——一起走。" 诸葛亮没有回头。他把双手放回膝盖上,面朝下游的方向。船速在赵青的桨下渐渐提起来,船头破开水面的时候,那道被帆影拉长了的尾迹正在他身后越散越开,融进了江面暗铜色的夕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