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她推开殿门走出去时,日光铺了满院。她换了一件浅碧色的衫子,将那支羊脂玉簪插进发髻,走到桂树根旁蹲下来看了看那两棵并排的树苗,石榴树苗的叶片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绿光,桂花树苗顶端又冒出了两粒极细极小的新芽。她伸出手指碰了碰石榴树苗最顶端的那片叶子,叶片在她指腹下微微回弹了一下,然后她站起身走回院门口。院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只青瓷小碟,碟中搁着几块新做的桂花糕,糕面上缀着的干桂花在日光里泛着暗金色的碎光。她弯腰拾起一只桂花糕咬了一口,糕体温热,桂花蜜的甜意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她将剩下的桂花糕放回碟中,沿着甬道往太液池的方向走去,晨光从她身后涌来,将她浅碧色的衣料照得微微发亮。她走到太液池的石栏边时,他已经站在池畔那棵垂柳下了,日光从柳条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细碎的光斑。她沿着石栏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了一会儿,看着水面上的碎金在风里慢慢地聚拢又散开。然后他开口说:“走吧。”她点了点头,两人沿着池畔的路往宫城北门的方向走去。 宫城北门比承天门窄一些,门洞两侧的朱漆立柱已经有些褪色了,门扇上钉着的铜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暗光。守门的禁军见了他们便侧身让开了路,他带着她穿过门洞,沿着一条往北延伸的官道走去。官道两侧是渐次低矮下去的屋瓦和疏疏落落的树木,晨光铺在土路上,将路面上的车辙印照得清晰而柔和。她走在他旁边,靴底踩在土路上的声响轻而稳,他比她快了半步,可那半步的距离始终没有缩短也没有拉长。她没有问还有多远,只是跟着他走,风从田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温和而干燥。 走了一程之后她远远看见了那片桃林。桃林在一片缓坡上,从坡底一直延伸到坡顶,满树的桃花在晨光里泛着浅粉色的柔光,密密地攒在枝头,像是有人将一整个春天的颜色都收拢了泼在了那片坡地上。她在坡底站定,抬起头看着那片桃林在日光里泛着柔润的光,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铺开,风过时便有细碎的花瓣从枝头落下来,沿着坡面缓缓地飘落到地面。他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是在把这片景色连同风和时间都一并交给了她。她在坡底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缓坡慢慢往上走,靴底踩在落花和泥土上,发出的声响绵软而轻。桃花的花瓣落在她的肩上和袖口上,她没有拂掉它们,只是让它们留在那里。她走到坡顶时转过身来,从坡顶向下看,洛阳城的屋瓦在远处泛着灰青色的光泽,层层叠叠地铺开,和她在玉京台上看到的景象一样,只不过从高处看和从远处看终究是不同的。她站在坡顶,风从桃林深处穿过来拂过她的鬓边和袖口,将那些细碎的花瓣从枝头吹落下来在她脚边铺了薄薄一层。他站在坡底没有跟上来,只是远远地看着她,日光从他身后铺过来将他的轮廓笼在一圈柔和的暖光里。她站在坡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日光落在她眼底,将那一线柔和的光映得微微发亮。她没有开口,他也没有开口,两人隔着那段缓坡和满坡的桃花看着彼此,像两枚隔着恰当的距离并排躺在同一页纸上的字,各自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风从桃林深处穿过来拂过满树的桃花,将细碎的花瓣扬起来又放下。她站在坡顶,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闭着眼站在坡顶,日光落在她脸上和手背上,暖融融的。风从桃林深处穿过来拂过她的鬓边和袖口,将细碎的花瓣扬起来又放下,有几片落在她的发间和肩头,轻得像一句还没有被说出口的话。她站在那里,感觉到日光一寸一寸地覆上她的肩头和手臂,像是有人在慢慢地翻着一页纸,每一个动作都稳而轻。她睁开眼,风将更多的花瓣从枝头吹落下来,在她脚边铺了薄薄一层,浅粉色的花瓣落在浅碧色的衣料上,颜色相近又略有不同,像是两枚被不同笔锋写下的字在同一个句子里找到了彼此的位置。她沿着缓坡慢慢往下走,靴底踩在落花和泥土上,一步一步地走回坡底。他在坡底等着她,日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将他浅色的瞳仁映出一点细碎的金色光点。她在他面前站定,风从桃林深处穿过来将她肩上的几片花瓣吹落到地上,她没有去拂那些还留在袖口上的花瓣。她开口说:“臣妾想带一枝桃花回去。”他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到最近的一棵桃树前,抬手折了一枝桃花,枝条上的花朵密密地攒着,在日光里泛着浅粉色的柔光。他将那枝桃花递到她手中,她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湿润的枝条和细密的花朵,花瓣的边缘微微卷着,像一枚正在被慢慢展开的信纸的边角。 两人沿着来时的官道走回宫城,晨光从他们身后涌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土路上,并排躺着。她走在他旁边,手中那枝桃花在她身侧微微晃动,花瓣上的露水已经蒸干了,在日光里泛着柔润的光。她走回长秋殿的院子里时,阿九正站在廊下,见她手中握着一枝桃花便转身从廊下的木台上取了一只干净的白瓷小瓶放在石桌上,瓶口窄而深。她走过去将那枝桃花插进瓶中,枝条浸入瓶口时发出极轻的声响,瓶中清水沿着枝条的木质纤维慢慢地渗上去,将那些细密的花朵托在了瓶口上方。她退后半步看了一会儿,那枝桃花在日光里斜斜地立着,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铺开,和桂树旁那两棵并排的树苗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她转身走回桂树下的矮凳上坐下来,将手放在膝上,日光落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他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两人并肩坐着,看着那枝桃花在午后的日光里静静地开着,和桂树那两棵并排的树苗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封已经被妥帖地折好了的信正在安静地等着被人收起来。她坐在那里,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闭着眼在桂树下坐了一会儿,日光落在她脸上和手背上,暖融融的。院子里很安静,风穿过桂树的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和白瓷瓶中那枝桃花偶尔被风拂动时花瓣相碰的极轻的声响混在一起。她睁开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日光落在她眼底,将那一线柔和的光映得微微发亮。她开口说:“那枝桃花大约能开几日?”他偏过头看着她,日光落在他眼底,将那一线柔和的光映得微微发亮。他说:“若是养在清水里,大约三四日。”她将目光收回来落在那枝桃花上,花瓣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柔光,边缘微微卷着,像是在慢慢地展开自己。她开口说:“三四日够了。”他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两人并肩坐着,日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影,一小片一小片地挪动着,像一页正在被翻动的纸的边角正在慢慢地翻过去。 那天下午他离开之后,她一个人坐在桂树下,将那枝桃花从白瓷瓶中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枝条的切口已经有些干了,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封已经被读过很久的信纸的边角。她将枝条重新插回瓶中,清水沿着切口渗进去,在日光里折出一线细碎的光。她将白瓷瓶往石桌的中央推了推,让那枝桃花能晒到更多的日光,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那两棵并排的树苗旁边蹲下来,伸出手指碰了碰石榴树苗最顶端的那片叶子,又碰了碰桂花树苗最顶端的那片叶子,两片叶子都在她的指腹下微微回弹了一下,带着一种正在慢慢长着的、沉稳的韧性。她站起身走回桂树下的矮凳上坐下来,将手放在膝上,日光落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像是一枚正在被慢慢翻过的纸页正在露出下一行字。她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三棵树——一棵老的桂树,一棵石榴树苗,一棵桂花树苗,和石桌上那枝插在白瓷瓶中的桃花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风从桂树的枝叶间穿过来拂过她的鬓边和袖口,将那些细碎的光影搅动了一下又放回原处。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