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的傍晚,她又站在了院门口,夕照从西边铺过来将她月白色的衣料染成一层浅淡的橘红。她看着甬道尽头那片竹林在夕光里泛着金红色的剪影,风穿过竹叶的声响比前几日轻了一些,像是整座宫城都在慢慢地收拢自己白天的声音。她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甬道尽头的转角处,那里空无一人。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院子,在桂树下的矮凳上坐下来,暮色一寸一寸地覆上她的肩头和膝上。她低头看了看那两棵并排的树苗,它们在暮色里静静地立着,叶片边缘已经不再被夕光照亮了,只剩深色的剪影贴在渐暗的天光里。风从桂树的枝叶间穿过来拂过她的鬓边,将她垂在耳侧的一缕碎发轻轻吹起来又放下。她伸出手指碰了碰石桌的边沿,指尖触到的触感微凉而干燥。她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在暮色里一进一出。 暮色越来越深了,灰蓝色的夜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院子浸透。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风穿过桂树的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和廊下那只青瓷水壶偶尔被风吹动时发出的极轻的声响混在一起。她坐在那里没有动,听着那些细碎的声音在夜色里慢慢地散开又聚拢。她不知道自己在院子里坐了多久,直到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重不轻,节奏均匀,和她已经听熟了的那个节奏一样。她没有起身,只是坐在桂树下的矮凳上,听着那脚步声沿着甬道越来越近,在院门口停下来,然后迈过门槛走进了院子里。那人走到桂树旁站定,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和衣摆上,将他深灰色的常服镀了一层薄薄的银光。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眼底,将那一线柔和的光映得微微发亮。她说:“陛下回来了。”他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身上移到那两棵并排的树苗上,在月色里静静地立着,枝条的轮廓在夜色里清晰而柔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月光落在他眼底,将那一线柔和的光映得微微发亮。他说:“朕回来了。它们都长高了。”她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坐在桂树下的矮凳和石凳上,月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光带。风从桂树的枝叶间穿过来拂过两人的袖口和衣摆,将那些细碎的光影搅动了一下又放回原处。她在月光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闭着眼坐了一会儿,月光落在她脸上和手背上,薄薄的一层凉意。风从桂树的枝叶间穿过来拂过她的鬓边,她感觉到他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在那里。她睁开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他眼底,将那一线柔和的光映得微微发亮。她开口说:“北境那边的事,都办妥了?”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两棵并排的树苗上,月光将它们细长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并排躺着。他开口说:“比预想中顺利。没有耽搁。”她将目光收回来落在那两棵树苗的方向,月光将它们枝条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和。她说:“那陛下可以歇几日了。”他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两人并肩坐着,风从桂树的枝叶间穿过来拂过两人的袖口和衣摆,将那些细碎的光影搅动了一下又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天黑后不久便起身离开。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光带,她坐在矮凳上,他坐在石凳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空隙,像两枚被写好了的字隔着恰当的距离并排躺在同一页纸上。她开口说:“陛下不在的这几日,臣妾每日清晨都给它们浇水。”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她眼底,将那一线柔和的光映得微微发亮。他说:“朕方才看到它们的时候,觉得它们比走之前高了一些。”她点了点头,将目光收回来落在那两棵树苗上,开口说:“石榴树高了一些,桂花树也高了一些。”他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肩上,他开口说:“朕走的时候石榴树顶端的那片叶子还是卷着的,现在展开了。”她伸出手指在自己的膝上轻轻画了一道线,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必说了。 夜深了一些之后他站起身,她也站起身。他站在夜色里看着她,月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将他浅色的瞳仁映出一点细碎的银光。他说:“朕明日再来。”她点了点头,他转身沿着甬道走远了,深灰色的身影在夜色里越来越淡,最后被月光和夜风收走了。她站在桂树下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风穿过桂树的枝叶将叶片翻动了一下又放回原处。她低头看了看那两棵并排的树苗,它们在月色里静静地立着,枝条的轮廓清晰而柔和,像是在夜色里也正在慢慢地长着。然后她转身走回殿内,没有点灯,在黑暗中躺了下去,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她面前的墙壁上铺了一道薄薄的银白色光带。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黑暗中一进一出,平稳而匀,然后她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她推开殿门走出去时,日光铺了满院。桂树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深绿,那两棵并排的树苗在桂树东南侧静静地立着,叶片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绿光。她走到那两棵树苗旁边蹲下来,伸出手指碰了碰石榴树苗最顶端的那片叶子,又碰了碰桂花树苗最顶端的那片叶子,两片叶子都在她的指腹下微微回弹了一下,带着一种正在慢慢长着的、沉稳的韧性。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他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日光落在她眼底,将那一线柔和的光映得微微发亮。她开口说:“陛下今日来得很早。”他偏过头看着她,日光落在他眼底,将那一线柔和的光映得微微发亮。他说:“朕想着今日没有别的事,就早些过来了。”她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坐着,看着那两棵并排的树苗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绿光。阿九端了两杯茶出来放在石桌上,又退回廊下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微温,清苦回甘,和往常一样的味道。 日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影,一小片一小片地挪动着,像一页正在被翻动的纸的边角正在慢慢地翻过去。她将茶盏放回石桌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日光落在她眼底,将那一线柔和的光映得微微发亮。她开口说:“陛下不在的这几日,臣妾午后有时候会去玉京台站一会儿。”他偏过头看着她,日光落在他眼底,将那一线柔和的光映得微微发亮。他说:“去玉京台看什么?”她将目光收回来落在那两棵树苗的方向,开口说:“看远处的屋瓦。看那些灰青色的屋顶一层一层叠着,从近处的宫墙一直延伸到洛阳城的边沿。”他沉默了一会儿,日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他开口说:“朕从前一个人坐在玉京台上的时候,也看那些屋瓦。”她将目光收回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日光落在她眼底,将那一线柔和的光映得微微发亮。她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在那两棵树苗上。两人并肩坐着,日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影,风从桂树的枝叶间穿过来拂过两人的袖口和衣摆,将那些细碎的光影搅动了一下又放回原处。她坐在那里,将手放在膝上,日光落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像是一枚正在被慢慢翻过的纸页正在露出下一行字。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