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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二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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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晨光依旧每日铺满院子,桂树的叶子在日光里泛着油亮的深绿,那棵石榴树苗在桂树东南侧静静地立着,叶片从浅绿变成了深绿,又从深绿泛出了油亮的光泽,像是已经在这片泥土里扎稳了根。他每日清晨都会来,有时带一枝新折的树枝,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走进院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两人并肩坐着,看着院子里那些细碎的光影在青砖地上慢慢地移动着。她偶尔会去太液池边站一会儿,有时去玉京台看看远处的屋瓦,更多的时候只是待在院子里,坐在桂树下的矮凳上,看着那棵石榴树苗一天一天地长高。他坐在她旁边,偶尔端起茶盏喝一口,日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两人的肩上和衣摆上,风从桂树的枝叶间穿过来拂过两人的袖口和衣摆。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像一封已经被妥帖地折好了的信,正在安静地躺在信封里等着被人收起来。 有一天清晨她推开殿门走出去时,日光铺了满院。她走到桂树根旁蹲下来,目光落在那棵石榴树苗上,叶片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深绿,枝条比刚种下时粗了一圈,顶端又冒出了几粒极细极小的新芽。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棵石榴树苗最顶端的一片叶子,叶片在她指腹下微微回弹了一下,比前几日更韧了一些。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他走进来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两人并肩坐了一会儿,看着那棵石榴树苗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绿光。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日光落在她眼底,将那一线柔和的光映得微微发亮。她开口说:“臣妾想给它取一个名字。”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日光落在他眼底,将那一线柔和的光映得微微发亮。他说:“取什么名字?”她想了想,目光落在那棵石榴树苗的枝条上,它斜斜地伸向一侧,姿态舒展。她开口说:“还没有想好。等它开花的时候再取。”他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坐着,日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影,一小片一小片地挪动着。她将手放在膝上,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闭着眼坐了一会儿,日光落在她脸上和手背上,暖融融的。风从桂树的枝叶间穿过来拂过她的鬓边和袖口,将她垂在耳侧的一缕碎发轻轻吹起来又放下。她睁开眼,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方才碰那棵石榴树苗叶子时留下的一点细碎叶汁,已经干了,在日光里泛着极淡的绿色痕迹。她将手指在膝上轻轻擦了擦,然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日光落在她眼底,将那一线柔和的光映得微微发亮。她开口说:“臣妾想给它浇水。”他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廊下提了一只小水壶过来,水壶是青瓷的,壶口窄而细,壶身被日光晒得微微发暖。他将水壶递到她手里,她接过来站起身走到那棵石榴树苗旁边,蹲下身,将水壶微微倾斜,让水线沿着根部周围的泥土慢慢地渗下去。水线落在泥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醒过来。她浇完水之后将水壶放在一旁,伸出手指碰了碰那片被水润湿的泥土,指尖的触感湿润而微凉。她站起身走回桂树下的矮凳上坐下来,将手放在膝上,日光落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 那天午后他又坐了一会儿,日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影。他开口说:“朕该回玉京台了。今日还有几份奏章没批完。”她点了点头,他站起身,她也站了起来。他站在院子里的日光中,隔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朕明日还会来。”她点了点头,他转身沿着甬道走远了,深灰色的身影在日光里渐渐变小,最后被转角处的风收走了。她站在桂树下看着那道深灰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的晨光里,然后低下头看了看那棵石榴树苗,水已经渗下去了,泥土表面只留下一圈深色的湿痕,正在日光里慢慢地变浅。 那天下午她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看日光从偏东移到了正中,又从正中移到了偏西。傍晚时分她站起身沿着甬道往太液池的方向走了一趟,水面在夕照里泛着一层金红色的光,她站在石栏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长秋殿。她走进院子时阿九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杯沿冒着细细的白汽。她见沈长安回来便将茶盏放在石桌上,然后退回廊下继续做自己的事情。沈长安在桂树下的矮凳上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微温,清苦回甘,和往常一样的味道。她低头看了看那棵石榴树苗,泥土表面的湿痕已经完全干了,重新恢复了平整的浅褐色,像是没有被浇过水一样。她将茶盏放回石桌上,在暮色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回殿内,没有点灯,在黑暗中躺了下去,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她面前的墙壁上铺了一道薄薄的银白色光带。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黑暗中一进一出,平稳而匀,然后她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她推开殿门走出去时,日光铺了满院。她走到桂树根旁蹲下来,目光落在那棵石榴树苗上,叶片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绿,比昨日又舒展了一些,像是正在慢慢地、稳稳地把自己的根往更深的地方探去。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它最顶端的那片叶子,叶片在她的指腹下微微回弹了一下,比前几日更厚实了一些。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他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两人并肩坐了一会儿,看着那棵石榴树苗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绿光。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日光落在她眼底,将那一线柔和的光映得微微发亮。她开口说:“臣妾昨夜做了一个梦。”他偏过头看着她,日光落在他眼底,将那一线柔和的光映得微微发亮。他说:“梦见了什么?”她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那棵石榴树苗上,开口说:“梦见它开花了。满树都是红石榴花,开得很密,花瓣落了一地。”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它还没有开花,你已经梦见了。”她点了点头,将手放在膝上,日光落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两人并肩坐着,看着那棵石榴树苗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绿光,风从桂树的枝叶间穿过来拂过两人的袖口和衣摆,将那些细碎的光影搅动了一下又放回原处。 那天上午她坐在桂树下,将那本靛蓝色粗棉纸封面的母后手记翻开放在膝上,日光落在书页上,五片叶子和三朵谢落的花并排躺在纸页间。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三朵花最边上那一朵的边缘,指尖的触感干燥而微薄,花瓣在她的指腹下微微颤了一下,边缘已经卷曲成了极细的线条。她将手记合上搁回妆台靠里的位置,然后转身走回院子里,在桂树下的矮凳上重新坐下来。他还在那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日光落在她眼底,将那一线柔和的光映得微微发亮。她说:“臣妾今日想给那棵石榴树苗旁边再种一株别的。”他偏过头看着她,日光落在他眼底,将那一线柔和的光映得微微发亮。他说:“种什么?”她想了想,开口说:“种一株桂花,比桂树小一些的,和石榴树苗并排。”他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坐着,看着那片空地上日光在泥土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风从桂树的枝叶间穿过来拂过两人的袖口和衣摆,将那棵石榴树苗最顶端的叶片轻轻拂动了一下又放回原处。她坐在那里,将手放在膝上,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