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她推开殿门走出去时,日光铺了满院。桂树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深绿,她走到桂树根旁蹲下来看了看那片泥土,泥土表面依然是平整的,日光在上面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片泥土,指尖的触感干燥而微凉,和昨日一样。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他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两人并肩坐了一会儿。她开口说:“臣妾今日想去挑一棵石榴树。”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日光落在她眼底,将那一线柔和的光映得微微发亮。他说:“朕陪你去。” 两人沿着甬道出了长秋殿,穿过那道窄窄的夹道,绕过承天门的侧廊,往宫城东南角的内府苗圃走去。苗圃在宫城的一角,四周是低矮的土墙,墙内一排一排的树苗整齐地列着,叶片在晨光里泛着深浅不一的绿。管圃的老吏迎上来行了礼,得知是来挑石榴树的,便引他们往苗圃深处走,穿过几排矮矮的桃李树苗,在一排石榴树前停下来。那些石榴树有高有矮,有的才刚刚到腰际,有的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枝条舒展,叶片密密的,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深绿。她沿着那排石榴树慢慢地走,目光从一棵移到另一棵。走到第三棵时她停下来,那是一棵约莫一人高的石榴树,枝条斜斜地伸向一侧,姿态舒展,像是一封正在被缓缓展开的信纸。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其中一根枝条的顶端,指尖触到的触感柔韧而微凉,像是正在日光里慢慢地醒着。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日光落在她眼底,将那一线柔和的光映得微微发亮。她说:“臣妾想要这一棵。”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看了看那棵石榴树的枝条和叶片的走向,然后点了点头,转向老吏说:“送去长秋殿。”老吏应了一声,弯腰去搬那棵树苗的土球。她站在那棵石榴树旁边,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肩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然后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长秋殿走去。他和她并肩走着,穿过那道窄窄的夹道时两人没有说话,脚步声落在青砖地上交替回响着。她走回院子里时,阿九正站在廊下,见两人回来便转身进偏殿端了两杯茶出来放在石桌上。她坐了一会儿,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两名内侍抬着那棵石榴树苗走了进来,小心地将它放在桂树根旁那片平整的泥土旁边,然后退了出去。她站起身走过去,在那棵石榴树苗旁边蹲下来,伸出手指碰了碰它最顶端的一片叶子,叶片在日光里泛着浅绿色的柔光。他站在她身后,日光落在他的肩上和衣摆上,他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可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枚已经被写好了的字正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 她在那棵石榴树苗旁边蹲了一会儿,手指从最顶端那片叶子的边缘轻轻滑过,然后站起身来。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日光落在她眼底,将那一线柔和的光映得微微发亮。她开口说:“臣妾想把它种在桂树旁边。”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身后那棵石榴树苗上,又看了看桂树根旁那片空地,然后他开口说:“种在哪里?”她转身看了看桂树根旁那片平整的泥土,绕着桂树走了一圈,在桂树东南侧约莫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用靴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这里。”他走过去看了看她指的那一小片地面,日光正好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那片泥土上。他点了点头:“这里不错。日光够,也不会挡了桂树的根。”她笑了笑,那弧度和她窗台上那道刻痕的弧度几乎一样,不急不缓,不深不浅。 午膳后他让阿九取了一把铁锹来,他将那棵树苗旁边的土球小心地抬到桂树东南侧那片地面上,用铁锹在泥土上画了一个圆。她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他将那片泥土挖开,铁锹切入泥土时发出的声响干燥而绵软,泥土被翻开时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质。他挖了大约一尺深的一个坑,坑底平整,边缘齐整。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坑底的泥土,指尖的触感比表层的泥土略微湿润一些,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被日光晒过很久又慢慢冷却下来的气息。她收回手,他弯腰将那棵石榴树苗的土球放进坑中,用手将挖出的泥土拢回去填在土球周围,每填一层便用手掌压一压,让它和周围的泥土贴合紧密。她在他旁边蹲着,看他做完这一切。填完最后一层土之后他站起身,将铁锹靠在墙边,她站起身走到那棵石榴树苗旁边,低下头看了看它根部的泥土,已经被压得平整而紧实。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棵石榴树苗最顶端的那片叶子,叶片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适应这片新的泥土。 他站在她旁边,日光落在两人的肩上和衣摆上,他看着那棵石榴树苗,开口说:“它大约明年才会开花。”她将手收回来放在身侧,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日光落在她眼底,将那一线柔和的光映得微微发亮。她说:“臣妾等得起。”他点了点头,两人并肩站在那棵新种下的石榴树旁边,日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影。风从桂树的枝叶间穿过来,拂过两人的袖口和衣摆,将那棵石榴树苗最顶端的叶片轻轻拂动了一下又放回原处。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桂树下的矮凳上坐下来,将手放在膝上,日光落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他也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两人并肩坐着,看着那棵新种下的石榴树苗在午后的日光里静静地立着,像一枚刚刚被写下的字正在安静地等待着自己的墨迹干透。 两人在桂树下的矮凳上坐到了日头偏西。那棵新种下的石榴树苗在午后的日光里静静地立着,枝条斜斜地伸向一侧,叶片在风里偶尔轻轻颤动一下,像是在慢慢地试探着这片新泥土的温度和重量。她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棵石榴树苗上,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等到它开花的时候,臣妾大约已经在这院子里住了很久了。”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夕照落在他的侧面,将他浅色的瞳仁映出一点细碎的金色光点。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重新落在那棵石榴树苗上,像是也在看着它慢慢地适应这片泥土。 天色渐渐暗下去之后他站起身,她抬起头看着他,暮色落在她眼底,将那一线柔和的光映得微微发亮。他说:“朕明日再来。”她点了点头。他转身沿着甬道走远了,深灰色的身影在渐深的暮色里越来越淡,最后被夜风收走了。她坐在桂树下的矮凳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看着甬道尽头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风穿过桂树的枝叶将叶片翻动了一下又放回原处。她低头看了看那棵石榴树苗,它立在暮色里,枝条的轮廓在渐暗的光线里变得模糊而柔和。然后她站起身走回殿内,没有点灯,在黑暗中躺了下去,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她面前的墙壁上铺了一道薄薄的银白色光带。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黑暗中一进一出,平稳而匀,然后她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她推开殿门走出去时,日光铺了满院。她走到桂树根旁蹲下来,目光落在那棵石榴树苗上,叶片在晨光里泛着浅绿色的柔光,枝条的姿态和昨天一样舒展,像是已经认下了这片泥土。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它最顶端的那片叶子,叶片在她的指腹下微微回弹了一下,带着一种正在慢慢扎根的、沉稳的韧性。她收回手,在桂树下的矮凳上坐下来,日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她月白色的衣料上印出细碎的光斑。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他走进来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两人并肩坐了一会儿,看着那棵石榴树苗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绿光。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日光落在她眼底,将那一线柔和的光映得微微发亮。她开口说:“今日臣妾不去太液池,也不去玉京台。就在院子里待着。”他点了点头,也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日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影,一小片一小片地挪动着,像是在慢慢地写着一行不急不缓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