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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阵前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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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他在桂树下坐到了将近午时,日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的角度渐渐收窄了,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成了一小片明亮的暖光,像一枚被合拢了的纸页的边角。他开口说:“朕该回玉京台了。”她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身,她抬起头看着他。他说:“朕明日再来。”说完他沿着甬道走远了,深灰色的身影在竹林深处的晨光与竹影交错的间隙里渐行渐远,最后被一片鸟鸣声收走了。她坐在桂树下的矮凳上看着那片已经空了的甬道尽头,日光落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她低头看了看那片泥土,泥土表面平整而均匀,日光在上面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像是那页纸的墨迹已经干透了,正在安静地等着被人合上放进信封里。 那天下午她坐在桂树下把那本靛蓝色粗棉纸封面的母后手记翻开,让日光落在书页上,五片叶子和三朵谢落的花并排躺在纸页间,各自泛着不同的光泽。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三朵花最边上那一朵的边缘,花瓣的触感已经彻底干燥了,边缘卷曲成了细密的线条。她将手记合上搁回妆台靠里的位置,然后站起身沿着甬道往太液池的方向走了一趟。她走到石栏边站定,水面在午后的日光里铺了一层流动的碎金,比前几日散得更开了一些,像是那封信的纸页已经被拆散了,正在阳光下慢慢地摊平自己的折痕。池畔的垂柳下站着一个人。深灰色的常服在日光里泛着浅淡的银色光泽,他站在柳条之间,日光从柳条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细碎的光斑。她沿着石栏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着,看着水面上的碎金在风里慢慢地聚拢又散开。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陛下不是说回玉京台了吗?”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日光落在他眼底,将那一线柔和的光映得微微发亮。他说:“朕走到半路,想着你大约会来太液池看看,就折回来了。”她点了点头,没有接话。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拂过两人的袖口和衣摆,将那些细碎的光影搅动了一下又放回原处。她站在他旁边,看着水面上那些碎金慢慢地聚拢又散开,像是那封信已经被反复读了许多遍,每一个字都已经被妥帖地记住了,不需要再被翻开确认了。 两人在石栏边站了许久,久到水面上的碎金从午后的炽亮渐渐变成了偏西的暖金,又从暖金慢慢融入了夕照的金红。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温和而干燥。她开口说:“那封信已经读完了。臣妾想把它收起来。”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将他浅色的瞳仁映出一点细碎的金色光点。他说:“收起来也好。”她点了点头,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站着,看着水面上的光从金红变成暗紫,又从暗紫变成灰蓝。 天黑之后他沿着来时的路走远了,她站在石栏边看着那道深灰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身沿着甬道走回了长秋殿。她走进院子时阿九正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烛火透过薄薄的纱笼在她脚边投出一小圈暖黄的光。她没有说话,只是将灯笼递到沈长安手中,然后退回廊下合上了偏殿的门。沈长安提着灯笼走进殿内,将灯笼放在桌角,然后在妆台前坐下来。她没有点灯,只是就着从窗纸透进来的月光坐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将枕下的小匣取出来放在膝上。她打开匣盖,里面那五样东西还躺在匣底,各自安安静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她伸手摸了摸母后手记靛蓝色的封皮,指尖从封面的边角慢慢滑到书脊处,然后将小匣合上推回枕下。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时带着桂叶和泥土的气息。她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看着月光下桂树的轮廓在夜色里静静地立着,枝叶之间的缝隙透出几点细碎的星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转身走回榻边躺下去,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她面前的墙壁上铺了一道薄薄的银白色光带,像一页已经被翻到了最后一行的纸正在安静地等着自己的背面被合上。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黑暗中一进一出,平稳而匀,然后她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她醒来时,窗纸上透进来的光铺了满窗。她起身梳洗,将那支羊脂玉簪插进发髻,推开殿门走出去时,日光铺了满院。她走到桂树根旁蹲下来看了看那片泥土,泥土表面依然是平整的,日光在上面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片泥土,指尖的触感干燥而微凉,和之前一样。她收回手,在桂树下的矮凳上坐下来,日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她月白色的衣料上印出细碎的光斑。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他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两人并肩坐着,看着那片泥土在晨光里慢慢地变暖。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臣妾今日想去一趟玉京台。”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日光落在她眼底,将那一线柔和的光映得微微发亮。他说:“好,朕带你去。” 她站起身,他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人并肩沿着甬道往太液池的方向走去,穿过那片竹林时竹叶在晨光里泛着清透的绿,风过时叶片翻动,露出叶背浅银色的光泽。她没有问玉京台在哪个方向,只是跟着他走。经过太液池的石栏边时她没有停步,沿着池畔继续往前走,绕过那棵垂柳,穿过一段被青藤覆满的石壁,眼前豁然出现了一座高台——比她想象中更高一些,台基是青灰色的石砖砌成的,表面覆着薄薄的青苔,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多年。石阶一级一级地通向高处,每一级都被磨得光滑发亮,边角处生着细密的苔痕。她沿着石阶往上走,他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两人没有交谈,只有靴底踩在石阶上的声响一前一后地交替着,像两枚正在被慢慢写出的字正在交替落笔。 她走到顶层时,风迎面涌来。玉京台四面没有墙,只有竹帘半卷着,日光从帘隙间漏进来在台面上投出细长的光纹。她站在台沿边,视野豁然开阔——太液池在下方铺成一整片流动的碎金,远处的宫墙将整座宫城围成一方安静的天地,更远处能看见洛阳城的轮廓在日光里泛着灰青色的屋瓦。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风吹动她月白色的衣料和袖口,将那些细碎的光影搅动了一下又放回原处。他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是把这片景色连同风和时间都一并交给了她。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臣妾从前不知道,站在这里能看到这么远。”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日光落在她眼底,将那一线柔和的光映得微微发亮。他说:“朕第一次来的时候,也不知道。后来坐得久了,就看到越来越远的地方。”她点了点头,两人站在玉京台顶层,并肩看着远处的宫墙和天际线在日光里慢慢地亮起来,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将那些细碎的光影搅动了一下又放回原处。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日光从她的肩头移到了她的膝上,又从她的膝上移到了她的脚边。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他,晨光落在她眼底,将那一线柔和的光映得微微发亮。她开口说:“臣妾想回去了。”他点了点头,她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他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脚步声在石阶上交替回响着,一前一后,不急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