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里,她没有再往太液池的方向走。清晨推开殿门时日光铺了满院,桂树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深绿,那朵花已经完全谢了,花瓣落在了树根旁的泥土上,暗褐色的,边缘卷曲成极细的线条,像一行被读完之后被妥帖地卷起来的字。她没有将它们扫走,只是让它们留在那里,和泥土一起慢慢地沉下去。她坐在桂树下的矮凳上,日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她月白色的衣料上印出细碎的光斑。阿九端了一杯茶放在她手边的石桌上,她端着茶盏慢慢喝着,茶水的清苦回甘和往常一样妥帖。 第四天的黄昏,她站在院门口看夕照将甬道尽头那片竹林染成金红色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重不轻,节奏均匀,和她已经听熟了的那个节奏一样。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竹林在夕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风穿过竹叶的声响比前几日重了一些,像是有什么正在从远方慢慢地靠近。脚步声在她身后两步的地方停了下来,隔了片刻,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是从一段很长的安静里自然浮上来的:“朕忙完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站在暮色里,深灰色的常服被夕照染成一层暖橘色的光晕,肩线上落了几片细碎的槐树叶。他的眼下有一层薄薄的青色,像是这几日确实没有好好歇过。她看着他,然后微微弯了弯嘴角,那弧度和她窗台上那道刻痕的弧度几乎一样,不急不缓,不深不浅。她说:“陛下来的正是时候。那朵花落下去之后,地上又冒了一粒新的花苞。”他沿着她的目光看向桂树根旁的泥土,在那朵谢落的花旁边,果然又拱起了一粒极细极小的白点,嫩白色的,比芝麻还要小,像一枚刚刚落笔的顿点,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柔光。他看了一会儿那粒花苞,然后转过头来看她,暮色将他的眉眼笼在一层柔和的暗影里,可他的目光还是清晰的,像一枚被妥帖地收好了的字在最后一页上仍然清楚分明。他说:“那朕再等一等。” 暮色从他们身侧一寸一寸地漫过去,像有人正在慢慢地合上一卷被读完了的书册。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眼下那一层薄薄的青色,没有移开目光,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说:“陛下进去坐坐吧,臣妾让阿九沏一壶热茶。”他没有推辞,只是跟着她走进了院子,在桂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她转身进殿内取了一只青瓷小罐出来,罐口封着的细纱布已经被解开了,干燥的桂花香气从罐口溢出来,在暮色里慢慢地散开。她将一小撮干桂花放进白瓷茶盏中,用热水冲下去,浅金色的花瓣在沸水里慢慢地舒展开来,像一朵被重新唤醒的花,正在日光退去之前慢慢展开自己最后一片花瓣的边缘。她将茶盏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自己也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石桌的边角,茶盏里升起来的白汽在暮色里袅袅地散开,像一枚正在被慢慢地写出的字的起笔,正在缓缓地向上延伸着。他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那弧度和她窗台上那道刻痕的弧度几乎一样,不急不缓,不深不浅。然后他开口说:“这几日朕批完了北境的军报,又看了一遍玉京台那卷书册里夹着的那片槐树叶。”她端着茶盏没有喝,只是握着它,杯壁的温度透过瓷胎传进她的掌心。她看着他,暮色将他的侧脸笼在一层柔和的暗影里,让他下颌那道细痕在暗处几乎看不见了。他说:“朕在想,末帝南逃时在那座旧驿站里写那卷帛书的时候,窗外是不是也有一棵槐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茶盏,茶水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暖光,那些浅金色的花瓣已经全部舒展开了,在杯底静静地卧着,像一行已经被读完了的字正在安静地收着自己的最后一笔。她说:“臣妾不知道。可臣妾觉得,他写那几行字的时候,大约已经不怎么指望有人能读到了。”他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两人坐在暮色里安静地喝着那壶桂花茶,茶水的温热和桂花的余香在渐深的暮色里慢慢地散开,像两枚被不同时间写下的字在同一页纸上找到了彼此的节奏,不急不缓,安静而妥帖。 夜色完全沉下去之后,他站起身将空茶盏放回石桌上,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沿着甬道走远了。她坐在桂树下的矮凳上看着他深灰色的身影在夜色里渐渐变小,脚步声一节一节地低下去,最终被夜风吞没了。她低头看了看石桌上那只空茶盏,盏底残存的一线浅金色茶渍在月光里微微反着光,像一枚被读完之后留下的余墨,正在夜色里慢慢地干透。她端起空茶盏走进殿内,在黑暗中将它放回妆台上,和那只青瓷小罐并排放着,然后躺了下去。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她面前的墙壁上铺了一道薄薄的银白色光带,比前几日宽了一些,像是那页纸的背面终于被翻开了,正在等着新的字被写上去。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黑暗中一进一出,平稳而匀,然后她慢慢地睡着了,没有梦。 她醒来时窗纸上透进来的光已经铺了满窗,白亮亮的,带着一种比前几日更沉静一些的暖意,像是春日已经走到了最深处,不急着往前赶,也不急着收尾。她躺了一会儿,听见窗外桂树上传来几声短促的鸟鸣,比前几日少了许多,像是那些剩下的鸟儿也正在慢慢地离开。她起身梳洗,将那支羊脂玉簪插进发髻,推开殿门走出去时,日光铺了满院,桂树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深绿。她走到桂树根旁蹲下来看那粒新冒出的花苞,一夜之间它长大了一些,嫩白色的表面已经透出一线极淡的暖色,像一枚刚刚被写下的字正在日光里慢慢地干着自己的墨迹。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粒花苞的边缘,指尖的触感柔嫩而微凉,花苞在她指腹下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她收回手站起身,在桂树下的矮凳上坐下来,日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她月白色的衣料上印出细碎的光斑。 上午她坐在桂树下看了很久那粒花苞,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院子,将那粒花苞从嫩白照成浅粉,又从浅粉照成暖白。她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它在日光里慢慢地鼓起来,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攒着自己的力气,准备着下一次的展开。午膳后她回殿内歇了一会儿,醒来时窗纸上透进来的光已经偏斜了一些,从暖金变成了浅橘。她坐起身来走到妆台前,伸手摸了摸枕下小匣的边角,隔着木壁感觉到里面那五样东西各自安安静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她没有打开它,只是将手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站起身走回院子里。 傍晚时分她站在院门口看着甬道尽头那片竹林在夕光里泛着金红色的剪影,风穿过竹叶的声响比前几日轻了一些,像是整座宫城都在慢慢地收拢自己白天的声音。她站了一会儿准备转身回去时,甬道尽头的转角处出现了一个人。深灰色的常服被夕照染成一层暖橘色的光晕,他走得比平时慢一些,肩线上没有落槐树叶,眼下那一层薄薄的青色也淡了一些,像是歇过了。他走到院门口在她面前停下来,暮色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影。她看着他,他开口说:“朕想着今日没事了,就提前过来了。”她微微弯了弯嘴角,那弧度和她窗台上那道刻痕的弧度几乎一样,不急不缓,不深不浅。她说:“那粒花苞又长大了一些,大约明日就会开了。”他越过她的肩头看向桂树根旁,那粒花苞在暮色里已经看不真切了,只剩下一点模糊的白影贴着泥土。他没有再看,只是将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暮色将他的眉眼笼在一层柔和的暗影里,可他的目光还是清晰的。他说:“那朕明日一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