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30
🌐 Language

第8章 十字路口

中文

车在第三区锦华路的尽头停下来的时候,莫凡透过车窗看到了那栋楼。 十七号楼。一栋三层高的旧楼,外墙是暗红色的砖面,砖缝里填的砂浆已经风化成了灰白色的细粉,用手指一碰就会簌簌往下掉。楼体比街道两侧的其他建筑都窄一些,窗户的尺寸也偏小,像是盖的时候就没打算让太多光透进来。一楼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露出的那截门板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广告纸,字迹被风吹日晒磨得几乎不可辨认。整栋楼从外面看没有挂牌子,没有招牌,没有任何表明里面住着什么人、开着什么店的标识。 白洛先下了车,站在人行道上仰头看那栋楼。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没有回头,但等着莫凡走到她身边。"就是这一栋。"她说。"没有招牌。但三楼靠西的那扇窗亮着灯。" 莫凡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三楼的窗户确实是亮的——光从窗帘后面透出来,是一种偏冷的白色光,不刺眼,稳定地亮着,像一个在等什么东西的信号灯。他把铁皮盒子夹在腋下,跟着白洛朝楼门走去。楼门是一扇铁框玻璃门,玻璃内侧贴了一层半透明的磨砂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况。莫凡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锁,金属门框滑开的时候发出一种低沉平滑的声响,像是合页最近被上过油。 他们走进去。门厅很窄,地面铺着灰白色的瓷砖,瓷砖表面有细密的裂纹,但擦得很干净,没有积灰。右侧墙面上嵌着一块老旧的楼层指示牌,铁质的,字是蚀刻上去的:"一层:闲置。二层:登记处。三层:问询室。"莫凡看了那指示牌一眼。"登记处"和"问询室"这两个词用的字体很规矩,像是某种医疗或行政机构惯用的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印刷体。 他们沿着楼梯往上走。楼梯是水泥的,表面刷着深灰色的地坪漆,漆面在台阶中间的位置被踩出了浅浅的磨损痕迹,露出下面更浅的底色。墙面上涂着白色的乳胶漆,漆面平整,没有脱落,也没有涂鸦。整栋楼内部比他预想中维护得更好,不像从外面看上去那么老旧。走到二楼的时候走廊里有一盏日光灯亮着,光线照在走廊尽头一扇关着的木门上,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白底黑字:"登记处。请敲门。"莫凡没有停,继续往上走。白洛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轻轻回响。 三楼。走廊比二楼短一些,只有两扇门。左手边那扇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光;右手边那扇是半掩着的,暖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溢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莫凡走到那扇半掩着的门前,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指节碰到木门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开门的男人大约六十岁上下,瘦高个子,肩膀微微向内收着,像是习惯性地把自己缩成比实际体积更小的尺寸。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剪得很短,整整齐齐地贴着头皮。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皮有些下垂,但目光很稳,从莫凡的脸上移到白洛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回到莫凡脸上。 "进来吧。"他说。声音偏低,语速均匀,说话的时候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听自己说话的回声在房间里怎么回荡。他转身往房间里走,步子不快,拖鞋底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莫凡和白洛走进去。房间比外面看上去要大一些,大约十五平米左右,布置得很简单。靠墙摆着一张老式的木质办公桌,桌面上摊着几本摊开的笔记本,笔搁在笔记本的翻页处,像是刚才有人正在写字。桌角放着一盏铁质的台灯,灯罩是深绿色的,光从灯罩下方投射出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椭圆形的暖黄色亮区。房间靠窗的位置摆着两把扶手椅,中间隔着一只矮几,矮几上放着一只搪瓷茶缸。角落里有一个书架,书架上立着几排厚薄不一的档案夹,书脊上没有标题。 男人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我姓阮,"他说。"你们能找到这里来,说明你们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他停了一下,目光在莫凡和白洛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我不问你们是怎么找到地址的。但我想知道你们来找我的原因。" 莫凡站在办公桌前。他把铁皮盒子从腋下拿下来,放在桌面上,盒盖朝上,那个磨平的7714-黑色压印在台灯的光里隐约可见。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看了一眼白洛。白洛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灰眼睛看着桌面上的铁皮盒,她的目光在那个编号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看着桌后的男人。 莫凡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办公桌上方的台灯光圈边缘。"我们来查一段记忆。"他说。"2168年,源计划,容器#07。你是项目主管。我母亲是项目的外部顾问。她把一段记忆放进了容器#07的神经结构里,然后她卖掉了自己的记忆走了。我想知道她离开之后去了哪里,她后来有没有跟你联系过。你可能是唯一见过她后续轨迹的人。" 房间安静了几秒。阮敬文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从莫凡的脸上移到白洛脸上,然后重新移回来。他把交叠在桌面上的手松开,右手慢慢伸出去,手指碰到铁皮盒盖上的压印,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那个编号。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手指正在辨认某个很久以前触摸过的触感。 他收回手,靠进椅背里,手指交叉放在腹部。"你母亲取走那份记录的时候,我知情。"他说。"她走进实验室的那天下午,我正好在监控室里。我看到她蹲在容器前面,在那个孩子面前站了很久。她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我没有上报。源计划封存之后我就离开了管理局,第三区这家诊所是在那之后开的。" 他停下来,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她离开第七区之后来找过我一次。大约是卖掉记忆之后的第三周。她来的时候用了一个假名,但我认出了她。她在我这里待了大约半个小时,说了一句话,然后就走了。那句话是:'我把我剩下的东西存好了。'" 白洛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身侧握成拳,又松开。"你还能想起她说的那句话的语调吗?" 阮敬文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那些灰白色的头发上停留得比之前长了一点。"她的声音很平静。"他说。"平静到不像是一个人刚卖掉了自己全部关于孩子的记忆。像是做了某件早就决定好的事,做完之后松了一口气,但不是轻松的那种松,是沉重的东西终于卸下来之后脊柱的弯曲度变了一点的那种松。" 莫凡的呼吸变浅了半拍。"她只说了那一句?" "只说了那一句。"阮敬文把搪瓷茶缸放回桌上。"说完之后她站起来,把一杯没喝的水放回托盘里,走出了门。她走出去的时候步子很稳,左脚稍微拖一点点。"他停了一下,看着莫凡。"你应该知道那个特征。" 莫凡没有回答。他知道。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他母亲的左脚那个旧伤,走快了的时候会拖一点点,像鞋底黏住了地面又被迫抬起来。他的手指轻轻按在铁皮盒子的边缘上,指腹贴着那道微凉的金属边线。阮敬文的声音不大不小,灯光照着他灰白的短发和深褐色的眼睛,那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搁在笔记本翻页处那支笔的旁边。窗外透进来的冷白光和台灯暖黄色的光圈在桌面上交汇成一圈渐变的色带,像一个缓慢转动的日晷。莫凡看到白洛的身影落在台灯光圈的边缘,她的轮廓被光削去了一半,另一半沉在暗处,只有那些灰白色的发梢在光线里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