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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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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区比第七区亮一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路灯的密度稍高,大约每五根里有两根还亮着,光透过蒙了一层灰的灯罩洒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圈一圈边缘模糊的光斑。莫凡走在那些人行道上,脚底偶尔踩到一块松动的砖,砖面翘起,发出轻微的磕响。他数着门牌号,巷子越走越窄,两侧楼房的墙面上的涂层从灰色变成深灰色,再从深灰色变成剥落后裸露的旧砖色。他在巷子尽头的一栋楼前停下来,楼体大约五层高,外墙上爬满了粗壮的藤蔓植物,叶子已经枯了,只剩下灰褐色的茎秆缠在排水管和窗框之间,像一张干透了的老网。 他绕到楼的侧面,看到了白洛说的那架防火梯。梯子是铁质的,栏杆的漆皮几乎全部脱落了,锈迹斑斑,但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他抓住最下面一级横档,踩上第一块踏板,踏板在他体重下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呻吟,但没有松动。他继续往上爬。每上一层,风声就从建筑之间的缝隙里灌过来,带着第四区工业废料处理厂飘来的焦糊味。他爬到三楼,从防火梯的平台上侧身探过去,伸手按住了窗框。 窗户果然没有锁。他把手指插进窗框和窗扇之间的缝隙里,向上提了一下,窗户滑开了一道口子。他把它推开到足够一个人侧身进入的宽度,然后双手撑住窗台,翻了过去。 房间里很暗。窗帘是拉着的,但布料很薄,外面那些稀疏的路灯光透进来,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大约六七平米,放了一张窄床、一个矮柜、一把椅子。床上的被褥叠得很整齐,灰白色的枕头上有一个人形凹陷的痕迹。矮柜上放着一只搪瓷杯子,杯子里插着一支没了笔帽的圆珠笔。 白洛不在房间里。 莫凡站在窗边等了一会儿。他靠墙站着,后背贴着墙面,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矮柜的抽屉半开着,里面几件叠好的衣物;椅子背上搭着一条深色的围巾;地面上很干净,没有散落的杂物。她只是暂时出去了,也许去买晚饭,也许去别的地方。他等了几分钟,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终端设备,打开屏幕,又把那份数据文件调出来翻了一遍。解析出的那段画面他看了三次,每一次那只手出现的时候他都停在那一帧上,让那个模糊的像素块在他视网膜上多停留几秒。那只手的中指关节上,那块深色的圆形斑点,每一次看都确认它还在那里。 外面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很轻,但节奏他认得——每一步间隔均匀,脚掌先着地,不是那种急匆匆的步子。脚步声在他这层的走廊里停下来,然后门锁转动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金属钥匙插入锁芯,转了两圈,咔嗒一声。 门被推开,白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白色的塑料袋。她看到屋子里有人影,肩膀猛地缩了一下,但下一秒她就认出了墙边的轮廓。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的塑料袋往下垂了一些,像是抓着它的力气松了半拍。 "你找到这里了,"她说。语气里没有惊讶,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预料到的事。 莫凡从墙边直起身。"嗯。门没锁。窗也没锁。" 白洛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矮柜上。塑料袋里露出几棵蔫了的青菜和一小袋米。她把围巾从椅背上拿起来扔到床上,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抬脸看着他。"你说白天去档案员那里,有结果了?" 莫凡点了点头。他没有坐,依然站着,靠墙的位置能让他看到门口和窗户两个方向。"源计划的参与人员名单里,林素芳是外部顾问。她被项目组聘去负责伦理审核。她提交过一份意见书,建议停止对受试者的隔离状态,被主管驳回了。项目封存前三天,有人进入实验室取走了一份纸本记录。描述是深棕色头发,额前有痣。那个人是她。" 白洛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灯光很暗,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听到她吸气的声音。"所以她见过我。她被聘去审核那个项目的时候,见过容器里的那个孩子。" 莫凡沉默了一下。"应该是。"他没有说画面的事。他还没决定怎么开口。 白洛低了一会儿头,然后她抬起来,灰色眼睛在暗光里像两片薄薄的冰。"她取走那份记录之后做了什么?" "她卖掉了关于我的全部记忆。"莫凡说。他的声音很平,但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有一点尾音上扬,像是那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在重新听一遍它的重量。"她卖掉记忆之后拿到了钱,然后就走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后来没有找到过她。" 白洛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微微蜷起又展开。"那份记录,"她说。"她取走的那份纸本记录,和我脑子里这个烙印有关系吗?" 莫凡从口袋里掏出终端,按亮屏幕。他把屏幕转向她,让光面朝她的方向。"我解析了你那个烙印里的一段画面。"他说。 白洛的视线落在屏幕上。屏幕上显示的是那段解析画面的最后一帧——灰色的色块,噪点模糊,但画面的构图中还能隐约辨认出某个轮廓的位置,那个孩子的头部轮廓。她看着那片灰色,嘴唇动了动。"这是那段记忆?" "是其中一段。"莫凡把画面往前翻了一帧,回到那只手出现的区域。他用手指在屏幕上的那只手上画了一个圈。"这手,中指的指节上有一块旧疤。圆形,深色,大约是两毫米直径。"他停了一下。"我母亲手上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疤。" 白洛盯着屏幕。她的瞳孔在屏幕光的映照下微微收缩了一下。她没说话,但她的呼吸节奏变了,变得更深,每一次吸气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点。她伸手把终端拿过来,握在手心里,凑近了看屏幕上那只手的像素块。她看得很仔细,安静了很久。 "你确定?"她问。 "我确定。" 白洛把终端还给他。她接过终端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指尖是凉的。她把终端递回去之后把手缩回来,重新搭在膝盖上。"所以那段记忆来自你的母亲。那个安抚孩子的画面,是她的记忆。她把它放进了我的脑子里。" 莫凡把终端收进口袋。"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源计划封存之前那份被她取走的记录里也许有操作说明,也许没有。但那段画面里的手是她的,画面里那个孩子的轮廓——"他顿了一下。"我小时候的照片里,被抱起来的时候也是那个角度。她经常那样抱着我。" 白洛盯着矮柜上的白色塑料袋看了很久。她的目光落在塑料袋口那几棵露出来的青菜上,蔫了的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卷曲。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看向莫凡的方向。 "你现在把这一切告诉我,"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莫凡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她身后那扇窗户上。窗外防火梯的轮廓在稀疏的路灯光里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横贯了半边窗框。"我想找到那个记录,"他说。"我母亲取走的那份纸本。它应该在某个地方。她卖掉记忆之前没有销毁它,她能拿到那笔钱之后的选择很多,但她没有销毁那份记录。她留了它。我想找到它。" "为什么?" "因为它里面也许有源计划的操作流程。那段记忆是怎么被提取的、怎么被复制的、怎么写入的。如果我能找到那份记录,我就能弄明白她到底做了什么。我就能知道她为什么要在卖掉关于我的记忆之前,先把一段记忆放进了另一个人的脑子里。" 白洛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走到矮柜旁边,把塑料袋解开,把里面的青菜拿出来放在柜面上。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段时间想事情。她把米袋放在柜子角落里之后转过身来,靠着矮柜边缘,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那份记录如果还在,"她说。"可能在她离开第七区之后待过的任何一个地方。你查过她离开之后的轨迹吗?" "查过一部分。当时管理局的登记系统里记录了她卖记忆的那笔交易,交易完成后她名下的账户转了一笔钱出去,收款方是一个第三区的旧地址。我去那个地址找过,是一间已经空了很久的房子,邻居说她租了大约四个月就搬走了。之后的去向没有任何登记记录。她可能换了名字,可能离开这座城市,也可能还在这里的某个角落,用另一个身份活着。" 白洛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没有找到她。" "没有。"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低沉的、模糊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声响。白洛仍然靠在矮柜边缘,莫凡仍然站在墙边。他们中间隔着一把空椅子和一小段地面。 "你今晚还去水塔吗?"白洛问。 "不去了。"莫凡说。"我去过了。我去那里做了解析。画面是在水塔里解析出来的。" 白洛点了点头。"那你接下来做什么?" 莫凡看了她一眼。她的灰色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怀疑,只有一种他很熟悉的光——那就是他在她第一天来他工作室的时候在她脸上看到的那种东西。一个人在寻找某件她自己也不完全清楚是什么的东西时,眼睛里会出现那种光。 "我要去第三区那个旧地址再查一次,"他说。"我上次去的时候没有好好翻。我只问了邻居就走了。如果我母亲真的在那里住过四个月,她一定留下了什么。她的习惯是把重要的东西藏在住所里她认为安全的地方,而不是带在身上。她从来没有信任过随身物品。她会藏。" 白洛放下手臂,从矮柜边直起身来。她走到床边拿起那条围巾,搭在脖子上,然后弯腰从床底下拉出一双旧靴子,坐在床沿上系鞋带。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她把鞋带打了个结,抬起头看着他,灰眼睛在暗光里亮着。"如果你找到了那份记录,里面也有我的东西。我应该在场。" 莫凡看着她系好鞋带站起来。她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尾端垂在胸前。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征询他同意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第三区的旧地址,"他说。"但在那之前——我饿了。你柜子上那袋米能煮吗?" 白洛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嘴角动了一下,那几乎是一个笑。"你把我弄晕了一次,还想蹭我的饭?" "我可以把米洗了。"莫凡说。 白洛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肩膀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很轻,像是擦过去的风。她走到矮柜前,拿起那袋米和那几棵蔫了的青菜,推开房间角落一道窄门,露出一个巴掌大的简易厨房。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发出一阵水管的喘息声,然后水流出来,哗哗的,落进一只铝锅里。 莫凡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对着他在水槽前洗米。她的手泡在凉水里,灰白色的头发垂下来挡着半边脸。他靠在墙上,把口袋里的终端摸出来,关了机。屏幕熄灭之后房间里更暗了,只有水声和铝锅偶尔碰到水槽边缘的轻响。 他想起那只手的画面。他想起母亲的手在黑暗里贴上他脸颊时的触感。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找到那份记录,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找到母亲。但他至少现在站在这间几平米的屋子里,看着一个来自容器的女人在冷水里淘米。外面的夜还在合拢,但这条巷子里的这扇窗户透出一小片暖黄的灯光,街上的路灯光和屋子里的光混在一起,落在白洛的肩头和围巾上。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碗柜角落里一只旧碗的杯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坯体。他走过去,从碗柜里把那只碗拿了出来,放在矮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