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已经升到了河谷上方，把整片水面照成一片均匀的亮面。莫凡在沙土上坐了大约一个小时，期间白洛没有移动过位置，她的坐姿和她刚坐下来时几乎一样，背脊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两侧，目光落在水面和草叶交界的那条线上。唯一的变化是她的呼吸频率变得更慢了，像是她的身体正在逐渐适应长时间的静坐，把不必要的动作压缩到了最低限度。 莫凡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像是关节在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之后重新开始活动。他的裤子上留下了一圈深色的潮印，边缘正在被阳光收窄。白洛没有抬头看他，但他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她在用听觉追踪他的位置。“你要回去了？” “回去一趟。”莫凡说。“拿点东西。午饭之前回来。” 白洛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没有从水面上移开，但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朝他伸了一下，没有碰到他，只是在空气中短暂地停了一下，像是要确认他离开的方向。“回来的时候走慢一点。下坡的时候露水已经干了，但窄缝那边的土壁还在阴处，可能还是滑的。” 莫凡沿着来路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窄缝两侧的土壁在直射的阳光下呈现出比清晨更浅的色调，那些细长草本植物的叶片在光照下完全展开了，边缘微微卷曲。他侧身穿过窄缝，这一次比来时更顺利一些，鞋底的纹路和土壁之间的摩擦力刚好。他沿着凹槽往下走的时候，路面上那些新鲜的脚印还在，和他来时看到的一样，只是边缘已经被阳光晒干了一些，颜色变浅了。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林素芳正站在石板旁边，手里握着那块灰布。她没有在擦石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石板表面那条已经干透的弯曲纹路。她听到脚步声，没有转身，只是把灰布叠好搭在水桶沿上，然后侧过身，目光落在他裤子上那片正在变干的潮印上。“她还在那里。” “还在。”莫凡说。“她坐在河岸边，看着水停住的位置。她说后天水才会开始退。” 林素芳把灰布从水桶沿上拿起来，叠好，挂在屋檐下的木钉上。“你回去之后，”她说，“把柴房角落那捆旧麻绳带上。水退下去之后，河岸的沙土会变得松软，你往下游走的时候可以用来探路。”她说完之后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进了屋里。莫凡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已经铺满了整片空地，那排灌木的枝条在光照下投出比早晨更短的影子。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根侧枝上的芽苞，芽苞已经比昨天张开得更大了，顶端露出的那一小片浅绿色正在阳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是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辨认着它周围那些在缓慢流动的影子和光线。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柴房，弯腰从角落里拿起那捆旧麻绳，绳子的表面干燥而结实，打结处没有被摩擦过的痕迹。他把它搭在肩上，转身走出院子，沿着那条土路重新往坡上走去。 他走到坡面拐弯处的时候放慢了脚步。阳光已经从头顶偏西了一些，他注意到自己脚下的路面在午前的光照下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浅褐色，那些清晨留下的脚印已经几乎完全消失了，像是被光线重新抹平了表面。他继续往前走，穿过那道凹槽变深的路段时，土壁的阴影比早晨短了很多，露出了更多沙土层的表面。他侧身穿过窄缝的时候，感觉到肩上那捆麻绳的一端轻轻擦过土壁表面，带下几粒细土。 白洛还在原来的位置。她坐在那块灰布上，背脊的弧度和他离开时一样，双手搭在膝盖两侧。但她的头微微侧向右边，像是在听河谷下游方向传来的某种声音。莫凡走到她旁边，把麻绳放在脚边的沙土上，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这次他坐的位置比之前更靠近她一些，大约隔着半个臂长的距离。 “你听到了什么？”他问。 白洛没有立刻回答。她保持着侧头的姿势又过了几秒，然后慢慢转回来，目光重新落在水面上。“下游转弯的地方有声音传过来。不是水声，也不是草茎发出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靠近水面的位置移动，很慢，每隔一段时间才发出一次声响。”她把垂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指向河谷下游那道转弯的方向。“大概在那个位置附近。” 莫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河流在下游转弯处被一片树丛和灌木挡住，看不到转弯之后的情形，但隐约能看到靠近转弯处的河岸有一片比周围更暗的区域，像是水面在那里轻微改变了自己的高度。“你在这里坐着的时候能听到多远的声音？” “取决于风向和湿度。今天风是从下游往上游吹的，声音会顺着风传过来一些。如果风停了，下游的声音就会被水面本身的反射声盖住。”白洛把手收回去，重新搭在膝盖上。“我刚才听到的那段声音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停了。间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又响了一次。像是某种动物正在沿着河岸缓步走动。”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水面，像是她正在同时追踪着两个不同方向的信息。“你走的那段时间里，水面没有变化。位置、颜色、与草茎交界处的角度，全部和之前一样。” 莫凡把那捆麻绳从脚边拿起来，放在自己和白洛之间的沙土上。“林素芳说水退之后河岸的沙土会变松，往下游走的时候可以用麻绳探路。” 白洛看了一眼那捆麻绳。“你打算水退之后往下游走。” “打算去看一眼转弯后面的那段河道。” 白洛没有回答，但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她正在用指尖在布料表面轻轻划一道弧线。“等水退到一半的时候，”她说，“我跟你一起去。”她的语气不高不低，和她说“水已经停了”时的调子一样。她没有转头看他，目光依然落在那片已经停住的水面上，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出一层均匀的光泽。她灰白色的头发被风轻轻拂动了一下又落回原位。 莫凡坐在她旁边，把那捆麻绳重新拿起来，解开一端，在手指间绕了一圈又松开。麻绳的纤维在他指腹间留下一种干燥的、粗糙的触感，像是已经被空气和日晒处理过很久了。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把绳子放回沙土上，而是让它继续留在自己和白洛之间的地面，靠近她那一侧的一端微微朝她的方向弯曲着，像一根正在等待被拉直的线。风从下游吹过来，掠过水面的时候带起一层极浅的、几乎不可见的波纹，波纹在到达河岸之前就消散了，像是它们并不是真正的水面波动，而是一层被风推动的光线。水面在风过去之后恢复成静止状态，白洛的灰眼睛一直看着那片水面，没有移动。她的呼吸和她刚坐下来时一样平稳，像是她的身体已经找到了一个可以和这片静止的水面保持同步的频率，不需要调整，不需要改变，只需要持续。风再次从下游吹过来，这一次在穿过树丛的时候被切散成更细的气流，气流经过她身侧的时候把她灰白色的发梢吹动了几根，又散开了。那些发梢在光线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某种细微的信息正在被风从她身上带走，沿着河谷的方向往上游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