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洛走进屋里的时候,林素芳已经重新在桌边坐下来了。她面前的杯子被翻过来,倒扣着,杯沿的缺口朝向窗台的方向。她没有抬头看白洛,只是把另一只倒扣的杯子翻过来,放在白洛常坐的位置前面。 白洛在木凳上坐下,外套没有脱,拉链还拉到领口。她的手指关节上还残留着刚才在河边摸过那道水线时沾上的湿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腹,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把手平放在膝盖上。“那条河的水位在涨。” 林素芳的手指停在桌面边缘。“涨了多少?” “比水面高出大约一掌。水位线是新留下的,边缘的沙子还是湿的,干透的时间不超过半天。”白洛的声音和她刚才在河边描述那道水线时一样,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如果涨势不变,明天或者后天就会漫过河岸上的浅滩。那时候河岸那些草有一部分会被水淹到根部。” 林素芳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些干枯的野花上,花枝在暮色里的轮廓和昨天一样,细长、弯曲,像是被风反复吹过之后固定下来的姿势。“那条河以前也会涨,”她说。“我在镇子上听人说过,每年入冬之前河水会涨一次,涨到接近河岸的高度之后停住,等温度再降一些就会落回去。他们说那是河在准备结冰。” 白洛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它在准备结冰。” “他们说,”林素芳把目光从窗台上收回来,落到桌面上那只倒扣的杯子上。“那条河在冬天会结冰,冰层不厚,人走上去会裂,但河底的水不会完全冻住。水流会在冰层下面继续走,只是从表面看不到了。等春天雪融化之后冰层会碎掉,水又会从冰层下面重新露出来。”她把杯子翻过来,杯口朝上,边缘的缺口在暮色里形成一个极小的暗弧。“每年都是这样。它从来没有真正干过。” 莫凡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没有走进来。他听着林素芳说那段话,她的声音在说到“水流会在冰层下面继续走”的时候比说其他部分略微慢了一点,像是那句话需要被放在舌头上多停留片刻才能被完整地交出来。他把木棍靠在外侧的墙根下,迈步走进屋里,在林素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桌面上那只被他早上翻过去的杯子已经被林素芳重新扣好了。 “如果水位继续涨,”白洛说,“明天可能会漫过那道水线所在的河岸位置。如果水漫过了那里,靠近河岸的那片草会被水泡住根部。” “那些草不会被淹死。”林素芳说。“那种草长在水边,本来就是为了适应水位变化长出来的。水涨上来的时候它们会顺着水流的方向倒下去,等水退了之后再重新立起来。它们的根扎得很深,水漫过根部的时候不会把根泡烂。” 白洛把手指合拢,指尖的湿沙已经完全干了,在皮肤表面留下一层极浅的灰白色细痕。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些细痕,然后把手指慢慢展开。“我小时候在容器里躺了那么久,我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没有长出类似的东西。像那种草一样——适应水位变化,水涨上来就倒下去,水退了再立起来。” 林素芳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隔着桌面朝白洛的方向伸过去,手掌朝上。“你的手。”她说。 白洛抬起头看着她。林素芳的灰白色短发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暖光,她的手悬在桌面中央,掌心的纹路在暗光里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白洛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落在她掌心里,掌心朝上,和上次的姿势一样。林素芳没有合拢手指,只是让她的手掌搭在自己掌面上,指腹贴着掌心,感受着她的皮肤在暮色里逐渐回温的过程。 林素芳的指腹贴着白洛的掌心,停了一小会儿,然后她慢慢把手指合拢,让白洛的手被握住。她的动作比上次更慢,像是在用触觉重新测量一段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的距离。“你身上长出来的东西,”她说,“和那些草不一样。草长在水边是因为水在那里,它们顺着水长的。你在容器里的时候没有水,没有土,没有风。你长出来的东西不是顺着什么环境长的,你是自己长的。”她松开手,让白洛的手落回桌面上。“那些东西比草更结实。” 白洛把手收回去,垂在膝盖上。她的目光落在那只被松开的手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我明天还能去河边吗?” “能。”林素芳说。“你想去就去。那条河不会跑掉。”她把桌面上的杯子重新摆好,三只杯子排成一条直线,缺口一致朝左。她摆完之后把手放下来,搁在桌面边缘。“如果明天河水漫过了河岸,你就在水线以上的位置站一会儿,看看那些草是怎么被水泡着的。它们不会马上倒下去,它们会先顺着水流的方向慢慢弯下来,等水退之后再慢慢立回去。” 白洛点了点头。“我明天去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一个人正在把某件重要的事情用很轻的声音说出来,以便能够更清楚地听到自己说的每一个字。 莫凡坐在椅子上,他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白洛的侧脸和白洛对面林素芳的正面。光线已经暗到室内的大部分细节都被暮色模糊了界限,只剩下桌面三只杯子的轮廓还清晰可辨。他注意到林素芳在说完“那条河不会跑掉”之后,她的左手无名指在桌面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像是下意识的动作。他以前见过她做同样的动作——在他很小的时候,在旧居的厨房里,她坐在灶台边等他吃完饭把碗放进水槽时,她的左手无名指偶尔会按一下桌沿,像是确认某个东西还在那里。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个动作了。 “明天天亮之后再去,”他说。“现在天快黑了,出去也做不了什么。”他站起来,把三只杯子收拢到一起,杯沿碰撞的声音在暮色里像一串短促的、干燥的音节。他把杯子端到木架旁边放好,转身的时候看到白洛已经从木凳上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低头看着那些干枯的野花。暮色里那些花的颜色已经褪成了均匀的深褐色,看不出深浅的区别,只有轮廓还保持着它们曾经盛开时的形状。 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花萼在她指尖的触碰下微微晃动了一下,没有脱落。“她多久换一次这些花?” 莫凡走到窗台旁边,站在她身侧。“从来没有换过。她住进来的时候这些花就在这个罐子里了,她从来没有换过新的。” 白洛把手收回来。“这些花是她从别处带过来的。不是谷底长的。谷底路边那些草和灌木没有这种开花的品种。”她转身看着桌边的林素芳。“你从哪里带过来的?” 林素芳坐在椅子里,暮色把她的轮廓变成了一层暗色的剪影,但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依然清晰。“从第七区带过来的。我离开之前从旧居院子里摘了一把,晾干之后夹在书页里带出来的。到了这里之后插进罐子里就没有动过。”她停顿了一下。“那把花是那年夏天开的。我摘的时候还开着。晾干之后颜色褪了,但形状还在。” 白洛收回手。“它们还在原来的形状里。”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边,在木凳上坐下。她坐下来的时候动作比之前更轻,像是不想把暮色搅动得太厉害。莫凡也从窗台边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响,像是向暮色里投了一粒小石子。三个人坐在逐渐暗下来的房间各处,彼此之间隔着桌面和空气组成的空隙。那些空隙里没有声音,只有窗台上干枯野花的轮廓在最后的天光里一点一点地融进身后的墙面上,像墨水慢慢渗进一张粗纸的纹理深处,留下一个边界模糊的形状,然后连那个形状也逐渐被更深一层的颜色覆盖,直到什么都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