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的瓦片叠了大约四十多片，整齐地码放在靠墙的木架子上。每一片瓦都是暗红色的，比普通瓦片略厚一些，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理，像是烧制时模子留下的痕迹。莫凡蹲下来拿起最上面一片，掂了掂重量，比预想中重一些，边缘有打磨过的痕迹，摸上去圆润不割手。 “这瓦片是你自己烧的？”他转过头问林素芳。她站在柴房门口，晨光在她身后铺开，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极薄的亮边。 “不是。”林素芳说。“镇子西边有一个废弃的砖窑，我路过的时候看到窑场旁边堆着一些没人要的瓦片。砖窑已经停了很多年，那些瓦片是窑主走之前留下来的，有的整片，有的碎了。我挑能用的装了四趟，用板车拉回来的。每一片我都打磨过边缘，把毛刺磨平，免得铺上去之后接缝处受力不均被风雨掀开。” 莫凡把瓦片放在一边，把第二片也拿起来看了看。两片的厚度和弧度几乎一致，边缘的打磨痕迹也很均匀，像是被同一双手处理过的。“你一个人拉了四趟板车，从镇子西边到这个谷底。” “路不算远。慢一点走，一个上午能走一个来回。四趟分了四天拉完的。”林素芳从柴房门框边直起身，走到院子里，把昨天放在屋檐下的木梯搬起来，靠着西侧墙壁放稳。木梯的横档被手掌长期摩擦的部分已经磨出了圆润的凹陷，表面有一层深褐色的包浆，像是被反复使用过的工具该有的样子。 白洛从屋檐下走出来，手里提着那桶洗过石板的凉水，走到墙根底下一棵干枯的野树旁边，把水慢慢倒进树根周围的土里。水渗进土中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咝咝声，像是干渴的土壤正在低声吞咽。她直起腰把铁皮桶放回石缸旁边，然后走到屋檐下把昨天从屋里搬出来的两只木凳并排放好。凳子腿落在硬土上的声音短促而扎实，凳面和柴房瓦片同色，暗红色的油漆在清晨的光里显得比实际颜色深一些。 “你在下面接瓦片的时候，站在木凳上够得到吗？”莫凡站在木梯旁边，仰头看了一眼屋顶的高度，又看了一眼林素芳。 “够得到。”林素芳走到木凳旁边，双手握着木凳两侧边缘把它转了半圈，调整了一下凳脚与地面的接触角度。“我站在上面的时候，正好到屋顶的椽条高度。你把瓦片递下来，我接住再递给你。”她把一只木凳摆在靠近墙根的位置，另一只摆在自己身侧一臂远的地方，两把凳子的间距刚好是她手臂自然伸展能覆盖的范围。 莫凡踩着木梯爬上去。木梯的横档踩上去很稳，每级之间没有明显的高低差，像是被反复调整过。他翻上屋顶的时候膝盖先接触瓦面，然后慢慢站起来，脚踩在两根平行的椽条上，保持重心平衡。屋顶的坡度不算陡，但瓦片表面在清晨的露水里有些湿滑，他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瓦面，水珠顺着指尖滑落，沾湿了手掌边缘。晨光从东侧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屋面上，覆盖了那些新旧不一的瓦片。 林素芳站在木凳上，手里托着一片瓦，举到他能接到的位置。“给。”她说。她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比在地面上听起来更清晰一些，像是早晨的空气密度让声音的传播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莫凡接过瓦片，把它沿着椽条之间的缝隙铺下去。瓦片的尺寸和旧瓦的弧度完全吻合，边缘和两侧的旧瓦贴合在一起时几乎没有缝隙。他把瓦片压实，确认它和周围的旧瓦处于同一平面，然后伸手接第二片。林素芳递上来的节奏不紧不慢，每递一片之前会用拇指沿着瓦片边缘刮一下，确认边缘没有残留的灰土或砂砾。她的手指在瓦片边缘上滑动时发出一种极轻的摩擦声，像细砂纸擦过木头表面。 白洛站在屋檐下不远处，看着他们两个人。莫凡蹲在屋顶上，林素芳站在木凳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两米的高度差，瓦片在他们之间以固定的节奏传递——递上去、接住、铺好、再递。没有多余的对话，每次交接的间隙只有瓦片表面相互碰撞时发出的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有规律的信令信号，在一间旧屋的上方和下方之间反复传递。 铺到大约第十五片的时候，莫凡停了一下。他蹲在屋顶西侧的边缘，低头看着下方那个站在木凳上的人。她的灰白色短发在晨光里显出清晰的轮廓，她的手指搭在下一片瓦的边缘上，微微收紧，正在等他把手伸下来。 “你铺瓦的时候，”莫凡说，“那些接缝后面刷了一层什么东西吗？防水层？” 林素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瓦片的背面。“烧的时候表面有一层薄釉，但不够。我用剩下的木漆刷过一层，干了之后再刷第二层。漆是桐油调的，防水的效果比原来的薄釉好一些。新瓦我都刷过，旧瓦只刷了边缘接缝的地方。”她把瓦片翻了个面，让莫凡看到瓦背表面那层被桐油浸润后变得更深更均匀的颜色。“你铺的时候注意不要让瓦片边缘的漆面被刮掉，刮掉了那层漆就会进水，水渗进去之后木头会朽得快一些。” 莫凡把瓦片接过去，小心地沿着接缝推到位。他的手沿着瓦片边缘摸了一圈，确认没有刮伤漆面。晨光已经把整个屋顶照透了，那些暗红色的瓦片在光线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暖色调，从最靠近屋檐的地方开始颜色渐深，向上延伸时逐渐过渡到偏亮的红褐，再到新铺区域的暗红。那些颜色分层在光线里形成了一条平缓的过渡带，像一道非常缓慢的、几乎静止的潮水线。 林素芳站在木凳上，微微仰头。她的脖子在晨光里显出细长的弧度，颈侧的皮肤在光线下透着一层极浅的血管的青色。她的目光沿着屋顶的坡度向上移动，从屋檐看到屋脊，从左看到右，最后落在莫凡蹲着的位置。“那片区域的接缝都已经收口了。剩下的瓦片铺完之后，等我再刷一遍桐油，屋顶就全了。” 白洛从屋檐下走过来，站在木梯旁边。她伸手扶了一下梯子的侧梁，确认梯脚没有松动。她的手指搭在木梁的侧面，指尖贴着被手汗和日晒打磨出来的光滑表面。“下一片，”她说，朝林素芳手上的瓦片指了一下。“接缝对齐之后压严实。”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观察到的细节。 林素芳低头看了白洛一眼，然后把手里的瓦片又举了起来。莫凡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瓦片表面残留的清晨露水，微凉，湿润。他把那片瓦铺好，用手掌压了压它的边缘，让它和两侧的瓦片之间的接缝收窄到几乎看不见的程度。阳光正在从谷底东侧的山坡上逐渐爬升，把屋檐下的阴影一步一步地往西推去，院子的地面也开始变得暖和起来。那只搪瓷杯还在屋檐下的地上，杯沿缺了瓷的那一处反射着一道极细的亮光，随着太阳升高而微微转动着角度，像是某种在缓慢调整方向的指向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