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们各自在自己的房间里待到很晚。莫凡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暗下来的光线里越来越模糊,最后和四周的阴影融在一起,几乎看不见了。窗帘被风轻轻吹动着,那棵老树枝条的影子在布料表面来回移动,像一艘船在暗色的水面上缓慢漂移。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表面是灰白色的涂料,上面有一些细微的凹凸纹理,在月光照进来的时候显出浅淡的阴影起伏。他的手指搭在铁皮盒子边上,指尖贴着盒盖边缘那道微凉的金属线,直到他真正睡着了。 第二天天亮得比第七区早一些。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一种偏冷的灰蓝色,和昨天早晨的淡金色不太一样。莫凡醒来的时候没有立刻坐起来,而是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到外面的街道上有脚步声和低沉的说话声,像是有人在搬运什么东西。然后他听到白洛的房间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接着是走廊里她的脚步声,走到他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敲了两下门。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走过去开了门。白洛站在门口,已经穿好了外套,围巾系在脖子上,灰白色头发扎成一束垂在肩侧。她的帆布包不在身边,但手里拿着一张叠好的纸——是她从第七区带来的那本旧笔记本里撕下来的一页。 "我昨晚想了一夜,"她说。"如果你母亲在西郊留了东西,她会放在她觉得安全的地方。她认为安全的地方有一个共同点:私密、固定、不引人注意,而且和她自己有某种联系。旧居的花盆是她亲手种的植物留下的容器。第三区那间房子是她用假身份租的,唯一留下的东西是她藏在木板下面的资料盒。西郊这边如果有第四件,她一定来过,而且她选了一个和她过去有关的地方。" 莫凡把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她进来。白洛走进房间,把那张纸放在床头柜上。纸面上画着几行字,是她昨晚从笔记本上抄下来的——是从她自己的记忆中摘出的、在阮敬文诊所里听他说到的那句话,以及她后来自己查到的关于西郊镇子的信息。 她指着纸上其中一行:"西郊镇子口那棵老树。你昨天看到了。那棵树比镇子老,可能也比周围任何标记物都老。如果她在这里待过几天,她会注意到那棵树。她那种人会注意到一棵树的独特性,就像她注意到你小时候害怕打雷时喜欢蹲在门框和墙角之间的夹角里。" 莫凡低头看着纸面。她的字迹和她的说话方式很像,笔画干净利落,句子之间不留多余的空隙。"你查过那棵树吗?" "早上出去走了一圈。"白洛把纸页折起来放进口袋里。"镇子东头有一个老人坐在门口劈柴,我问他那棵树的事。他说那棵树至少有一百二十年了,镇子还没建的时候它就在那儿。他说以前有人在树根底下埋过东西,很多年前的事了,但那人在树根旁边放了一块石头做标记。后来石头被人搬走了,埋的东西也就没人知道在哪了。" 莫凡穿上外套,把铁皮盒子留在床头柜上。他们在走廊尽头的水槽边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穿过招待所一楼的走廊,走到主街上。早晨的镇子比昨天下午更安静,空气是凉的,带着露水和干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街道两边的房屋门口有一个老人在扫门前的地,铁质扫帚刮着石子和土面发出一种干燥的沙沙声。他们经过的时候老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扫。 他们沿着街道往东走,那棵老树的轮廓在晨光里逐渐清晰起来。树干比昨天看起来更粗,树皮表面的纹路深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有些地方的树皮翘起来又落下去,形成了深浅交错的暗色斑块。树根从地面略微隆起,把周围的泥土顶成了一圈缓坡。莫凡蹲下来,沿着树根隆起的外沿走了一圈。 白洛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那个人说放了一块石头做标记。如果他说的石头被人搬走了,那就只能靠树本身的特征来找。" 莫凡的手指沿着树根和泥土交界的地方划过去。泥土表面覆盖着一层干硬的草皮,手指按上去是实的,没有明显的松动。他换了一个方向,绕过树干到了树的西侧。那边的树根比东侧更粗,有一根隆起的树根像一条略高于地面的拱桥,从树干基部向外延伸了大约一米。在那根树根和树干之间的夹角处,地面微微凹陷下去一个巴掌大小的坑。坑里积了一层枯叶和细小的碎石,看不出下面有什么。 他伸手把枯叶拨开,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的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像是被翻动过又压实了,时间长了下过几场雨,表面又结了一层薄壳。他的指甲沿着那层薄壳的边缘刮了一下,壳裂开了,露出下面更松软的深色土。他又往下刮了两三厘米,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坚硬的东西。平整的,边缘是直角。他的指腹顺着那个平面的边缘摸过去,摸到了另一条边缘,然后是一条更短的边。一个盒子。他用手指把那块土剥开,露出下方一个扁平的铁质盒盖——和他在第三区地板暗格里找到的那个盒子几乎一样,只是更小一些,约莫手掌的一半大小。盒盖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锈迹,铁灰色中泛着暗红,但整体结构完好,没有明显锈穿的痕迹。 他回头看了白洛一眼。她蹲下来,在他对面,正好看到盒子露出的部分。她的灰眼睛里映着晨光,亮了一瞬。莫凡把盒盖周围的土一点一点清理开,用手指小心地把盒子从土里起出来。盒子离开泥土的时候带出了一些干结的土块,他用手掌把它们拍掉,然后翻转盒子,看了一眼盒盖表面。 盒盖正面没有任何文字或编号,只在角落处有一道刻痕——很浅,像是用什么尖物在铁皮表面用力划了一下。那道刻痕的弧度他认得。是他母亲的习惯。她在任何她的物品上做标记的时候不会写全名,而是只画一个弧线,像一个斜放着的"一"字下面加一道弯曲的尾巴。她当年的旧工具、旧文件、旧衣物上都有这种标记。他小时候觉得这只是她的习惯,后来才意识到那是一种不引人注意的署名方式。 他用指甲沿着盒盖边缘撬了一圈。盒盖卡得不算紧,边缘的漆皮因为锈蚀已经松脱了,指甲稍微用力就开了。他掀开盒盖。 里面放着一张折好的白纸,纸张比旧居花盆底下的那张更薄更脆,边角发黄,有几处细小的褐色斑点,像是被空气中的湿气缓慢侵蚀过后留下的痕迹。他把纸页轻轻展开。纸面上是他母亲的笔迹,蓝黑色墨水,字迹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张都要小,像是要在有限的空间里尽可能多地写下内容,同时保持字迹的清晰度。 "如果你能找到这里,说明你已经把我的声音从那个孩子的脑壳里取出来了。你拿着那张纸来找我。因为你现在在找的是我的第四条线。我在这条线里写的是:'林素芳'这个名字,我用来标记我自己留下的所有东西。我用它来标记容器#07里的那一段记忆,我用它来标记我写过的每一张纸,我也用它来标记我自己。我离开第七区之后,我没有换名字。那个名字是我唯一留下来的东西。如果有人在后来的日子里见过这个名字,那不是别人——是我。如果你还在找我,那就沿着这个名字往西走。我会在更远的地方,等着你某一天走到我面前。林素芳。" 莫凡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纸页在他手里微微颤了一下。晨光从树枝之间漏下来,照在纸面上那些蓝黑色的墨迹上,那些笔画在光里呈现出深沉的褐色调,每一笔都清晰而稳定,像是写字的人在落笔之前就已经想好了每一个字的位置、每一笔的长度和力度。他的拇指轻轻按在纸张边缘——他母亲的笔迹在这张纸上比在其他纸页上都更用力,每一笔的收笔处都留下了一个微微的墨点,像是她把整支笔的力度都压到了纸面上。 他抬起头。白洛蹲在他面前,她看到了纸上的内容,灰眼睛里的光在晨光里很安静。风从远处吹过来,把老树那些光秃的枝杈摇动,在他们头顶上形成一片细碎的声音。她把盒盖从地上捡起来,重新盖回盒子上,把纸页的边缘和盒沿一起拢进手掌里,然后站起来,等他一起站起来。 莫凡慢慢站起身,把纸页折好放回口袋里,和那只塑料袋里的纸条放在一起。陶片在另一侧口袋里,隔着布料和纸张之间互相碰不到。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然后站在那棵老树下,抬起头看那些向上伸展的灰褐色枝杈。阳光从枝杈之间的缝隙里洒下来,在他的脸上落下无数细小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风微微移动,像有人在用一把极细的筛子把光筛碎了再一粒一粒倒下来。他把手伸向白洛,她又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两个人站在那棵老树下,风穿过街道,把树叶和尘土的气息带到他们身边,又带走,像在做一种极缓慢的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