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第四区的主干道走了大约十分钟。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完全升了上来,光线变得更加均匀地铺展开来,把所有物体的影子压缩到了脚底下一小圈。莫凡的手还握着白洛的手,但握的方式从刚才那种紧扣变成了一种更松的搭法,掌心贴着掌心,指尖松松地交叠。 "你那个帆布包里,"莫凡说,"除了衣服和笔记本,还有别的吗?" 白洛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有一件你母亲的东西。我从旧居窗台下面取出来的时候顺手拿的。" 莫凡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她,看到她没有在笑,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做过的事。"什么东西?" "花盆旁边有一块碎陶片。那个花盆边缘缺的那一小块,掉在窗台角落的灰里,和墙角的尘土混在一起,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普通的碎石头。我把它捡起来了。应该是好多年前磕掉的,边缘已经被风磨得圆了,但还能和那个缺口对上。"白洛空着的那只手伸进帆布包侧面口袋,掏出一小块灰陶片。碎片大约拇指指甲盖大小,边缘确实已经被磨损得很圆润,颜色和花盆的灰陶一致,表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深色覆痕,像是当年被花盆里的水或泥土浸染过留下的痕迹。 莫凡伸手接过来,指尖碰了碰陶片平滑的边缘。他认出那质地——和他小时候每天看到的花盆一模一样。他翻转陶片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没有釉面,是粗糙的素坯,细细的砂粒嵌在陶土里,在光线下泛着极浅的微光。"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翻完花盆把纸条放进塑料袋的时候。你背对着我,我在窗台上看到了它。"白洛把陶片放回他手心。"我想着这栋房子和这间屋子以后可能不会再有人回去了,那些纸你带走了,钱你带走了,唯独这个碎掉的部分没人管。那盆花是她种的,花死了之后盆一直放在那里十年,后来盆破了,碎片被风吹到角落,它也是整件事里的一部分。" 莫凡把陶片捏在指间,感觉它的边缘被风沙打磨出的光滑弧度贴着他的指腹。他把它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和那只装着纸条的塑料袋放在一起。两块东西隔着塑料袋的塑料膜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他们继续往前走。街道逐渐变宽,路两旁的行道树从梧桐变成了另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树种,枝干更细更密,在头顶交织成一片尚未发芽的深灰色网络。偶尔有载客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他们一眼,又加速开走了。莫凡注意到那些司机的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们在下一个路口停下来。路边有一家开在旧楼底层的小铺子,门口摆着一只铁皮桶,桶里插着几根烧火棍和一把旧扫帚。铺子门口的招牌是一块手写的木板,写着"杂货·修理·问路"。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老头坐在铺子门口的马扎上抽一支皱巴巴的烟,看到他们在路口停下来,抬了抬下巴,朝他们吐出一口烟,然后说:"去哪儿?" 莫凡看了看白洛。白洛看了看他。然后莫凡转向老头,说:"我们要出第七区。往西走。有没有什么路线推荐?" 老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碾灭了,抬起头看着他们。他的眼睛周围有很多皱纹,但在晨光里显得很亮。"西边第三区过去之后是旧工业带,再往西就是郊区了。要走路得走一天,坐车快,一个半小时到两小时。你们是打算走还是坐车?" "坐车。"白洛说。她的声音比莫凡更干脆一些,像是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很久了。 老头从马扎上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的柜台后面,翻了一会儿,翻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旧纸——一张手绘的路线图,纸张泛黄发脆,但墨线还清晰。他把图铺在柜台上,用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条线。"从第七区往西只有一条路,就是工业路。顺着工业路走到头,过了第三区的最后一个检查站,就算出了市区了。检查站那边有私营的中巴车,去郊区乡镇的,车费不贵。你们到那边可以问司机。" 莫凡弯腰看了一眼那张图。图上标注的路线很简单,一条直线穿过三个区,到边界之后出现几个分支,分别通向更远处的地名。他记下了图的布局,然后抬头道了谢。老头把图收起来放回柜台底下,重新坐回门口的马扎上,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上。他朝他们挥了挥手,像是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上的车越来越少,行人几乎没有。两侧的建筑物也从住人的楼房变成了仓库和废弃的厂房,有些厂房的屋顶已经塌了半边,露出来的钢筋在阳光里闪着锈蚀的暗橙色光。一条铁轨沿着道路左侧延伸,和路面平行,铁轨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锈,枕木之间的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草叶从铁轨边缘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着。 白洛走在靠近铁轨的那一侧,她侧过头看了那些生锈的铁轨一眼。"这条铁路以前是运货的。后来工厂关了,铁轨就没再用过了。" 莫凡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铁轨。"你走过这段路?" "走过一次。好几年前了。那时候我想离开第七区,走到了检查站那边,又回去了。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也不知道自己走了之后能去哪里。走到检查站门口的时候突然觉得没有方向,就又折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这次不一样。这次有方向了。" 莫凡没有问她方向是什么。他猜她自己也还在慢慢形成那个方向的完整形状——就像他口袋里的陶片和塑料袋,那些零散的碎片正在拼成一个更大的画面,但还没有完全合拢。他握着她的手稍微紧了一点。白洛感觉到手上的力度变化,没有说什么,但她的步子变得更稳了一些。 他们沿着工业路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路面上的柏油越来越薄,有些路段已经露出了底层的碎石和压实的土,走在上面会有细小的砂砾从鞋底边缘滑出去,发出沙沙的声响。两侧的建筑物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空地和远方起伏的地平线。地面上的植被从枯草变成了更稀疏的硬质灌木,枝条灰褐色,分支细密,在阳光里投下细碎的短影。 前方出现了一排低矮的建筑,灰白色的墙体,屋顶是波纹铁皮。建筑的入口处竖着一块褪色的蓝牌子,上面的字被风沙磨得看不清了,但建筑本身整齐排列,像是一个小型的换乘站。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中巴车,车身漆面干净,车窗擦得透亮,和周围那些废弃的建筑形成了一种明显的对比。中巴车的引擎盖开着,一个穿灰外套的中年男人弯着腰在检查发动机,手里拿着一块脏布擦着什么东西。 他们走到中巴车附近的时候,那个男人直起身来,把脏布搭在引擎盖上,朝他们看了一眼。"去西郊的?"他问。声音比他的样子听起来年轻一些。 "去西郊。"莫凡说。 "上车吧。"男人指了指中巴车的车门。"还有二十分钟发车。车上就你们俩,等其他客人来了就走。" 莫凡和白洛上了车。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一些,座椅是深蓝色的布面,有几张椅子上套着洗得发白的坐垫。他们选了靠后排的位置坐下,莫凡靠窗,白洛坐在他旁边。她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包带上,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些褪色的蓝色牌子和灰白色的建筑群,然后收回了视线。 前排的司机也上了车,在驾驶座上坐下来,把引擎盖关上,系好安全带。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说了一句:"西郊那边到了以后你们有地方去吗?还是临时找?" 莫凡和白洛对视了一眼。白洛先开口:"临时找。那边有旅店吗?" "有。镇子口有一家旧招待所,价格不贵,就是条件差点。热水不是二十四小时有,但房间干净。"司机把车钥匙拧了一下,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震动,然后平稳地运转起来。中巴车缓缓驶出站口,开上了那条延伸向远方的窄路。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车轮碾过碎石的时候发出连续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形成一种持续的白色噪音。 窗外的风景开始缓慢地变化。第三区的那些低矮建筑逐渐被更稀疏的房屋取代,然后房屋也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延展向天边的开阔平地。土地是灰褐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枯草和细小的碎石。远处的天空从淡蓝色向更浅的蓝色过渡,地平线上没有建筑物,没有树,没有电线杆,只有一条笔直的水平线,把天空和大地清晰地分成了上下两半。 白洛靠在座椅靠背上,偏过头看着窗外。她的侧脸在穿过车窗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轮廓,灰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动,拂过她的颧骨。她的灰眼睛里映着窗外那片开阔的景色,像两块磨薄的玻璃片,映着天空的淡蓝和土地的灰褐。 莫凡也看着窗外。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指尖碰到陶片光滑的边缘和塑料袋的封口。他的母亲在这座城市里留下了三样东西:一盒纸、一袋钱、一个名字。那三样东西现在都在他身边,和他的手隔着外套布料贴在一起。他的母亲大概不知道他会走到这一步,会在某一天早上坐上这辆车,离开第七区,离开她卖掉了记忆之后转身离去的那座城市。 中巴车在碎石路上继续向西开。窗外的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那种气味和他从小在第七区闻到的完全不一样。白洛的手搭在座椅扶手上,手掌朝上摊开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她的掌心里。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整个车厢灌满了暖金色的光。车向前开着,路在车轮下面不断延伸,远处的地平线始终稳定地横亘在前方,像一道不会消失的界碑,标记着他们正在穿过的一切和正在接近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