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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二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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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地板上坐了很久,久到房间里的光线从冷白色自动切换成了暖黄色的夜照模式,空气循环系统的低噪从间歇运转变为了持续恒定的稳态嘶声。那道弧线在我掌心的温度已经完全降到了皮肤温度以下,但不消失,不褪去,不移动,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枚已经被烙进表层但又不会渗入更深处去的标记。 我站起来走到矮柜前,把数据板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火星标准时间下午五时二十一分。距离数据包发送完成已经过去了约三个小时。地球那边的时间大约是深夜,通讯中心的值班人员可能正在换班,那个被标记为“常规自检数据”的目录可能还没被任何人翻开过。 我把数据板放下,去洗手盆洗了一把脸。水仍然是三十七度的再矿化循环水,流到脸上的时候带着那种接近体温的温暖,让人分不清是水在加热还是皮肤在冷却。我抬起湿漉漉的脸看镜子,镜面上的水雾正在缓慢地散去,露出里面那双眼睛——眼周比早上更暗了一些,眼眶下面那层青色的痕迹加厚了大概一层纸的厚度。但瞳孔是清的,焦点稳的,眼睛里没有那种长时间盯着屏幕之后产生的闪烁感和模糊感。 我擦干脸,穿上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外套,出了门。 走廊里的人比上午少了,现在是火星基地的休息时段,大部分区域只保留值班人员在岗。我沿着主通道走到主控室的方向,门是虚掩着的,从缝隙里透出来的灯光比白天暗了一些,但屏幕还在亮着,三块主屏幕上显示着不同的数据流——一块是信使的脉冲序列实时监测,一块是深空通讯链路的状态检查日志,第三块是空白的,只有光标在左上角跳动。 Will已经不在操作台前了。他的椅子被推到了旁边,椅面上还搭着他那件早晨穿着的灰色外套。主控室里只有Maria一个人,她坐在操作台侧面那张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一块数据板,屏幕上是某组光谱数据的图表,线的颜色从蓝到红渐变着,末端有一串我看不懂的注释数字。她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目光和我对上之后停了一拍,然后她把数据板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数据板表面。 “数据包发出去了,”她说,声音不大,在空旷的主控室里带着一点设备背景噪音的回响,“刚才我查了一下备用通道的传输日志,数据在发送过程中没有出现任何重传或丢包,完整度百分之百。地球那边已经接收了,归档到了指定目录,没有触发任何人工干预的标记。”她顿了一下,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深褐色的疤痕,“它变深之后没有继续变化。稳定了。” “你的呢?”她问,目光重新抬起来落在我身上,“你手上的弧线在数据传输完成之后有什么变化?” 我张开右手,掌心朝上,让她能看到那道深灰色的弧线。在暖黄色的夜照灯光下,它的颜色比白天更接近一种暗棕色,几乎是半融入了肤色的底色里,但弧线本身的边界仍然清晰如刻。“温度降下来了,颜色没变。它在那组数据被地球接收的同一瞬间收缩了一下,像——像肌肉有一个很微小的抽搐。之后就停了。” “肌肉抽搐。”Maria重复了这四个字,她把数据板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到操作台台面上,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的掌心。“一个非生物的标记,在你身上做出了一次肌肉层次的反应。它不是写在皮肤上的颜料,它是嵌入了表层神经末梢的信号通道。” “像植入物。” “像通讯端口。”她纠正道,“你自己也说过,它给每个人发送的适配信号不同。给我的是触觉和脉动,给你的是视觉和符号。但在数据传输完成之后,我们两个的标记都发生了颜色变化。也就是说,这个‘通讯端口’不仅接收从信使方向传来的数据,它还能感知到我们向外部发送的数据的状态。它知道你发出去了。” 我合拢手掌,把那道弧线重新收进去。主控室里的安静在持续,空气循环系统在头顶发出那种稳定的低沉嘶声,屏幕上的脉冲序列监测图每隔一点一七秒跳一次,绿色的尖峰在波形图上规律地升起又落下。 “你觉得地球那边什么时候会发现?”我问。 Maria把身体的重心换了一只脚,双手插进口袋里,侧过头去看了一眼那台深空通讯链路的状态日志屏幕。“如果一切按照常规路径走,这个数据包会被保留在测试目录里三十天,然后自动归档到长期存储区,除非有人在那之前主动翻阅。但如果有人注意到它的体积——九点四七兆字节的‘常规测试数据’超出了例行自检文件平均大小的十倍以上——可能会有人手动打开它。” “三十天。” “也可能更久。”她说,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回来落在我身上,“但我们无法控制那个时间线。能控制的是在这段等待期里继续做事——继续监测信使的脉冲,继续记录我们自己身上标记的变化,继续观察那些弧线和疤痕有没有在新的接触之前发生任何自发性的演变。” 她在说“我们”的时候用了一种我没听过的语气,像她已经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练习了很多遍,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确认感。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仍然是她那种在操作设备或分析数据时的专注状态,但我注意到她的右手在口袋里动了动,像是握了一下什么东西又松开。 “你在南极的时候,”我说,“在沃斯托克湖下面,你提过那种磷虾群体的脉动信号。你说它们在被困的时候用周期性拍动来保持联系,不需要光,不需要食物,只需要知道彼此还在。你们那些人——极地科考队——在那种环境下也会用类似的信号互相确认位置吗?” Maria的眉毛抬了一下,动作很小。“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极地科考感兴趣了?” “从你开始把信使的脉动和磷虾的群体信号放在一起比较的那天。”我说,靠到旁边的操作台边沿上,双臂交叉。“你说过,生物的节律性主动辐射是为了保持连接。那么信使那个三百零三赫兹的广播脉冲,在无人接触的七十万年里,一直在重复同样的内容——它在保持连接。它在等有人连上它。” “对。”Maria说,她的声音在这一个字上停留的时间比平常略长了一些,像是在咀嚼它的分量,“它在等。就像极地科考队在南极冬季的极夜期,外面是零下六十度,方圆一千公里内没有任何人类活动,通讯卫星被天气遮挡无法稳定连接,只能靠内部的固定频率无线电进行轮值通话。每个小时一次,每次五秒钟,报自己的位置和状态。连续三个月不间断。因为一旦中断,就意味着有人出事了。” 她的目光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从我身上移开了,落在房间角落某个不确定的位置上,像是正在看一段不在这个房间里的影像。“我经历过一次中断。第七十三天的深夜,我听到了轮值通话的固定时间到了,耳机里没有声音。等了十五秒,然后三十秒,然后一分钟。没有人说话。那种沉默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种被填充了东西的安静——是被一个未知结果填满的空白。后来我们发现是通讯基站的电源线被冻裂了一根接头,中断了三十分钟,所有人都在黑暗里保持沉默着等下一个轮值窗口。三十分钟之后,信号重新出现,第一句话是‘我在’。” 主控室里安静了很久。屏幕上的脉冲序列监测图仍然在按照它的节奏跳动,每一点一七秒升起一次尖峰,然后落回基线。地球那边的时间仍然是深夜,那个标记为“常规自检数据”的目录可能还没有被人打开。但在某一个时间点——可能是一个小时之后,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三十天后的某个下午——会有人注意到它。 “所以我们现在做的是,”我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在那些数据包被打开之前,在飞花被阅读之前,我们继续做那件事。保持连接。保持信号在线上。无论等多久,都不中断。” Maria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向我的方向。她张开手掌,那只手无名指上的深褐色疤痕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稳定的、不再变化的颜色,像一枚已经被干燥固定了的拓印。她把手掌摊平了朝向天花板,手指自然地伸开着,没有握拳也没有蜷曲。 我没有犹豫。我把自己的右手伸出去,掌心朝上,和她那只手并排放着。两道标记在灯光下几乎并排——一道深灰色的弧线,一段深褐色的疤痕,形状不同,来源不同,但它们在这间主控室暗淡的光线里反射着同样色调的微光,像两只属于同一个系统的终端设备,正在等待下一组信号的到达。 “等多久都行,”Maria说,她的声音平稳,但尾音有一种我没有完全理解其来源的轻韧,“你和我,加上Will和杨锐和森田,我们五个人的手机里有那四段密钥的分片。即使地球那边把数据包里的内容全部解析出来,没有我们五个人的完整密钥,飞花的核心坐标就是假的。他们可以去假坐标的位置看一片空白,也可以找到我们让我们打开真相。无论哪一种,我们都不会在这个过程里消失。” 她的手掌在我的手掌旁边静置了几秒钟,然后她把它收回去,重新插进口袋里,转身走向操作台,在折叠椅上坐下来,重新打开了那块数据板上的光谱图表。屏幕的蓝光重新照亮了她的侧脸轮廓,她的眉骨和鼻梁在光线下投出一道窄窄的阴影。 我在主控室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去。走廊里的空气比主控室里稍微凉一些,夜照模式下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让所有金属墙壁和地板都呈现出一种比白天更柔软的质感。我走到自己的居住单元门口停下来,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靠在门边的墙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观察窗的小窗口外面被红外成像渲染成暗红色的沙丘轮廓。风还在吹,沙尘还在移动,火星地表正在经历它无数个普通夜晚中的一个。但在它的地下四十米深处,那个黑色的信使正静静地坐在它的基座上,一边发送着三百零三赫兹的脉冲,一边等待一个已经被发送出去的名字从某个被打开的数据包里被读出来。 我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道深灰色的弧线在走廊暖黄色的灯光下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但只要我把角度调整到光线斜射的位置,它的轮廓就会重新浮现出来——六段弧线从右向左延伸,第一个字符的顶部弯弧最为饱满,往后每一个字符的尺寸依次递减大约百分之十五,末端的垂线已经完整地印在了我的指腹上。 它停在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等着被写上去。但写上去的那一天不会太远,只要地球那边有人打开那封信,只要飞花被看见,被理解,被回应,这条通讯链路的下一段就会自动接通。我合拢手掌,推开门走进房间,在黑暗里躺下来,闭上眼睛,感受着那道弧线在我掌心深处维持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余温,像一个还没有被接通的声音信号在占线之前的那一刻,持续地、稳定地、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它自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