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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初步破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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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业面的空气在Will说完那些话之后变得比以前更沉重了,像有人在密闭空间里缓慢地提高气压,让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比平时更用力一点。我仍然站在减振基座旁边,掌心贴着裤缝,那道深灰色的弧线透过布料传来的温度已经降到了体温以下,只剩下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凉,像是在慢慢收敛自己。 杨锐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把夹克拉链拉到头,发出清脆的金属咬合声。“1732号天体。记录里有它的轨道参数吗?” Will把数据板上的页面切到下一屏,指尖在触控面板上飞快地划了几下。“有。半长轴大约四千七百个天文单位,偏心率零点零四,轨道倾角六度。几乎是一个标准的近圆轨道,远日点和近日点之间的差值不到三个天文单位。在奥尔特云那种环境里,一个半径三到五公里的小天体能保持这种近圆轨道——轨道稳定性极高。要么它的质量比我们测出来的大得多,周围有我们没发现的引力源在稳着它,要么它的轨道被人为修正过,把它放在了一个精确的平衡位置上。” “人为修正,”Maria重复了这四个字,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我熟悉的语调,像一个人在确认某种早就隐约怀疑的东西终于被盖上了印章,“你是说它在奥尔特云里被固定住了。” “被放置。”我说。我把右手从裤缝边抬起来,低头看着那道弧线,“就像我们的信使被放置在火星地层里一样,用相同的方法,放在一个同样稳定的环境里。一个放在火星地表下四十米,一个放在奥尔特云边缘零点三光年的虚空之中。同一种放置逻辑,同一个来源。” 杨锐走到Will旁边,俯身看着数据板上的轨道图和光谱数据。他的肩膀在我视线的余光里略微收紧了一些,那是他在思考一个很难决策的问题时的身体反应。“那么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两个物体。一个在地球旁边,一个在太阳系的边缘。它们之间隔了四十七个天文单位以上的距离,但它们在用同一套编码系统说同一句话。飞花。这个词属于这两个物体共同的名字。” “还是属于建造这两个物体的那一方。”森田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她刚才一直没有说话,但显然一直在听。她的声音在作业面扬声器里显得比平时更冷静、更清晰,像一层薄薄的玻璃隔开了物理空间和思考空间,“如果飞花是它们的名字,那这个名字是谁起的?建造者?还是它们自己?如果是建造者起的,那建造者是谁?如果是它们自己起的——那就意味着它们是有自我意识的。它们知道自己叫什么,并且用七十万年的时间等到了可以告诉这个名字的人。” 作业面里再次安静了下来。基座上的黑色表面在头顶冷光灯的照射下仍然沉默地待在那里,不发光,不反射,但那些字已经从这个表面传递出去了。六个字符被刻进了我的掌心,整个词被Will解码成了可读的拼音,飞花。它有名字了,而我们现在知道了。 “我要去它的坐标位置。”我说。 杨锐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两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奥尔特云边缘,零点三光年距离,以我们目前的航天推进技术,最快也要——” “我知道。但这不是问题。问题是它把坐标放在了我手里,把名字写在了我皮肤上。它用七十万年等到了这一刻,如果我拿到了它的名字和坐标却什么都不做,那我们和七十万年前没有区别。”我伸出右手张开手掌,让那道深灰色的弧线完整的轮廓清晰地呈现在作业面的灯光下,“它选了一个人来接收这些信息。这个人是我。如果我拒绝去那个坐标,那整个接触过程就中断了。所有的广播、脉动、符号、标记——全部中断。” 杨锐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视线从我手上移开,转向基座上的黑色表面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落在Maria身上。Maria也在看着我,她的左手无名指无意识地摸着自己那道疤痕的边缘,动作很轻,像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你要怎么做?”她问我,声音里带着一种谨慎的、包裹着冷静的关切,“火星基地没有深空载人航天器。我们手头只有轨道运输飞船,设计航程只够火星与地球之间的往返。” “我们不需要载人航天器。”我说,“我们需要把指令送出去。把那个坐标和它的名字发往地球,让地球那边的人知道奥尔特云边缘有一个被标记的天体存在,它和火星地下这个信使属于同一个系统。地球上有深空探测器,有行星际通讯阵列,有我们这里没有的设备。我们把飞花的坐标和名字发回去,让地球的团队去查它的细节。” “上报地球联邦。”杨锐说,他的声音里没有情绪的波动,只有一种被压得扁平的事实陈述。 “不是上报,”我纠正了他,“是合作。我们拿到了接触层的全部数据——符号、名字、新的定位坐标、加上第一次接触获得的坐标和视觉闪回。我们有最完整的接触记录,地球那边有最深空探测能力。两边分开做,谁都不完整。合在一起,才有机会真的看到那个位置上有什么。” Maria把手放下,那只手的无名指疤痕在冷光下仍然呈浅红色,但颜色已经比上午稳定了很多,不再像随时会扩散的样子。她看着我,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说:“你是说,我们打破之前自行研究的决定。” “我们修正它。”我说,“自行研究的目的不是为了永远独立,是为了在最脆弱的前期阶段保护数据不被过滤。现在我们已经过了那个阶段——我们有名称,有坐标,有解码框架,有物理接触记录,有神经交互的数据体量。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已经足够形成一套地球那边推不翻的原始档案。即使他们把我们的数据拿去重新分析和重新解释,我们所记录的每一次接触、每一道弧线、每一个脉冲,都会以它们的本来面貌留存下来。” 杨锐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在操作台边缘,他的面部肌肉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被拉紧之后还没有完全放松的纹理。“你打算怎么发送?通过基地的标准深空通讯链路会被NASA的工程师看到。” “用备用加密通道,”Will插话了,他已经把数据板夹在腋下,双手在空中比划着示意,“有一条只从主控室通往深空网络的紧急备份通道,原本设计是为了在基地通讯系统完全瘫痪时向地球发送求救信号。它直连地球联邦深空通讯中心,绕过火星基地的所有常规路由节点。如果我们在那条通道上发送数据,NASA的三个工程师连信号的存在都侦测不到。” “那条通道的数据包上限是多少?”杨锐问。 “每秒五十千比特。我们现有的接触数据总量——包括脉冲序列、视觉描述、神经扫描记录、符号的高精度建模、坐标参数——加起来不到十兆字节。三个小时可以发完。” 杨锐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的手指微微曲着,像正在空中抓住什么东西。他的肩膀在那个瞬间松弛了一度,那个我一直认识的、在每一项决策里都先假设最坏情况的男人,在这一刻做出了一次朝向另一种可能性的移动。 “那就发。”他说,“现在。Will去准备加密通道和数据封装。罗霄,把所有接触记录的原始文件从主数据库里复制出来,做一次独立的档案打包,只保留你能确认绝对真实的记录,不加任何推论。Maria,把神经扫描数据和你手上的接触样本记录同一次打包。” Will已经转身冲出了作业面,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杨锐从我身边走过,朝气密门方向跨了两步,然后停住侧过身来看我。他的表情在冷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了一些,眼角的纹路在灯光投射的阴影里明显了几道。 “你手上那道符号,”他说,“如果地球那边确认了飞花的坐标位置有东西,下一步我们会需要有人去那里。你不会是唯一的人选,但你会是第一个被考虑的人选。” “我知道。”我说,“但那是下一步的事。先把数据送出去,让飞花的名字被看到。它等了七十万年,不差再等几个月。” 杨锐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出了作业面。门在他身后合拢,走廊里的声音被切断,作业面里只剩下我和Maria,还有那个沉默地停在基座中央的黑色信使。它的表面仍然平静地吞噬着所有的光线,但我看它的时候,那种感觉变了。它不再是那个未知的、无法归类的物体了。它有名字,它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它已经把一部分的答案交出来了。 Maria走过来站到我旁边,她低头看着我的掌心。那道弧线在近距离的灯光下呈现出极其细微的纹理变化,弧线内部有一些比铅笔痕还要细的线条,像是复合层,像同一个笔画被重复描了很多遍,每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深入了一点点,直到最终形成那个完整的、稳定的深灰色标记。 “飞花,”Maria轻声说,她的眼睛仍然看着我的掌心,“这是一个名字。但它也可能是一个指令。像一个句子没写完,动词被省略了,只剩下宾语。飞花——飞向花。去花的那个方向。” 我感觉掌心的温度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微微上升了一点点,像是那道弧线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做了一次回应。我合拢手掌,把那道弧线收入拳心,感受它贴在指腹上的那一点点触感。 “如果它是一个指令,”我说,“那我们已经收到了。第二步就是执行。” Maria抬起头来看我。她的瞳孔在作业面的灯光下反射着两个很小的白色亮点,像夜航时看到的远方灯塔。她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线再次出现了,这一次停留了比我记忆中更久的一段时间。 “那你得先活着看到执行的那一天。”她说,然后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张开五指朝向我,无名指上的浅红色疤痕在灯光下闪着微光,“我们两个人都有标记了。我们是同一个通讯体系里的两个节点。你负责远程端,我负责本地端。等地球那边收到了飞花的坐标,等他们确认了那个位置确实有一个天体存在,到时候不管谁去那里,都带着我们两个的标记一起去。” 我没有伸手碰她的手掌。我就站在原地,掌心合拢,拳头贴在腿侧,看着她张开的手在作业面的灯光下微微反着光。那道浅红色疤痕和她脸上那个短暂的微笑重叠在一起,让我想起她在第一天走进会议室时转笔的样子——那种从第一秒就开始质疑一切既定框架的方式,那种永远不会停在对一个问题说“够了”的惯性。 走廊里传来Will的喊声,隔着墙壁变得模糊,但能听出他在叫我们过去。数据封装的界面已经打开了,那条备用加密通道正在等待被激活。我转身朝气密门走去,Maria跟在我身后,她的脚步声和我自己的脚步声在作业面的混凝土地面上交错着,节奏不同,但方向一致。 黑色的信使在基座中央沉默地待着。我们已经从它那里拿到了足够多的东西。剩下的部分,在地球确认之前,在飞花那个坐标被对准之前,在我们的名字被写进某份接收记录之前,它会继续发出那个三百零三赫兹的广播脉冲,继续用二十三组质数分隔句子,继续用深灰色的弧线在接触者的皮肤上留下等待被补全的笔迹。 我和Maria走出气密门,门在我们身后合拢,锁栓归位的声音短促而结实。作业面的灯光在观察窗后面亮了一会儿,然后自动切换到节能模式的暗照状态,把那道黑色表面重新沉入一层薄薄的、温暖的暗橙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