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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它不来自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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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的交叉口,主通道的灯光比医疗隔离舱那边亮了一个色温等级,从偏暖的橘白变成了偏冷的蓝白。我走到交叉口的时候停了一步,Maria已经往主控室方向拐过去了,她的靴跟在金属地板上敲出一串逐渐远去的节奏,在拐角处被墙壁切断了。 我站在原地,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空气循环系统的风口在我头顶上方持续送出低沉的嘶声,夹杂着一点很轻微的机械部件运转时的规律性嗡鸣——大概是主循环泵的轴承在运转了两万个小时之后开始产生的一点点微观磨损噪声。我靠着墙壁站了大约十秒钟,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在眼前。 我的手指已经不抖了。掌心是干燥的,体温正常,桡动脉的跳动在安静的环境里自己能感觉到,大概每分钟七十五次左右,比平时略低。刚才在隔离舱里被Maria扫描过的那部分大脑区域现在什么感觉也没有了,既没有残留的画面,也没有那种被写入的异样感。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我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我沿着走廊朝自己的住处走,方向是基地南翼的居住模块。通道在这里变窄了一些,两侧墙壁上每隔三米嵌着一块方形的小观察窗,窗外是火星地表的风沙红外画面,被滤镜处理成一种深褐色的单色成像。沙丘的轮廓在缓慢地移动,像一头巨大的、半透明的生物在地表匍匐。我走过第三块观察窗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几秒钟,沙尘正在以大约每小时四十公里的速度搬运着那些氧化铁颗粒,一粒一粒地摩擦着彼此的表面,磨出更细的粉末,再被风卷到更远的地方去。这个过程已经持续了上亿年。那个立方体就在这片沙尘下面的某个地层位置里,躺在那里,等。 我重新迈步往前走。脑中的那个问题又浮上来——你在想什么——我只是在观察沙尘,但它自己冒出来了,像水面的气泡。我默念了一遍,嘴唇没有动,只在舌根和喉头的位置做了轻微的发音动作,气流几乎不经过声带。"你是从哪里来的。" 每念一遍,我的指尖就会有一丝微小的触感反馈,像是皮肤表面有一层极其稀薄的空气被压缩了一下,然后松开。我不确定这是真实的物理感觉还是神经系统的某种自我诱发现象。我没有告诉Maria这个细节,因为我还不确定它代表什么。 居住模块的门在我面前滑开。这个房间很小,大约八平方米,一张嵌在墙里的折叠床、一个带洗手盆的矮柜、一把固定在地板上的椅子,椅面是灰色的织物质地。我脱掉靴子把它们放在门口的鞋架上,赤脚走过地板,地板有一种被地暖系统持续加热的微温,从脚心传上来,让人产生一种短暂的、几乎舒适的麻痹感。 我在床边坐下来,把数据板放在膝头,打开了一个新的空白文档。光标在屏幕左上角跳动,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不是描述符号,也不是记录数据。我在写一份私人日志。 "第三次接触的意图已确定。问题:起源。Maria建议我在接触前将这个问题在心中默念足够多次,让神经信号形成稳定的可识别模式。她认为那个物体能读取接触者神经活动的总体统计特征。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它的通讯方式比人类目前所有的脑机接口技术至少领先了三到四个技术代差。人类目前的非侵入式脑机接口只能读取初级运动皮层和感觉皮层的粗糙信号,用于控制机械臂或光标移动。它读取的是前额叶、岛叶、边缘系统的联合活动模式,精度到单次脉冲级别。这种技术如果是被设计出来的,那么设计者的神经科学基础远超我们。" 我停下来读了一遍自己写下的这些字。它们看起来属于某篇学术备忘录的一部分,但我的手指继续在屏幕上移动。 "但这里有一个更根本的假设问题。我们默认它'想'跟我们通讯。为什么?一个存放在火星地层里七十万年的物体,如果它的目的是通讯,它有足够的时间选择更容易被人类探测到的方式。它可以出现在火星表面,可以主动发射强信号,可以在人类进入太阳系轨道时就发出指向性的引导信号。它选择了隐藏。它把自己放在了基岩下面,表面不反射任何电磁波,不产生任何可探测的能量辐射,直到被钻探设备物理接触才被我们发现。这个行为模式和'想被找到'不一致。更像是'等被特定条件触发'。" 我停住,把数据板搁在膝盖上,往后靠向墙壁。折叠床的床垫发出一声轻微的弹簧压缩声。天花板上有一块方形的检修面板,面板边缘有一圈窄窄的蓝色指示灯在缓慢地脉冲呼吸。我已经在这个房间里住了四十六天,但我从来没有注意过那块检修面板上有灯。它一直在那里,每个晚上都在以同样的频率脉冲着,而我直到此刻才发现。 我重新拿起数据板,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继续打字。 "Maria说它标记了她。她手掌上的皮肤反应,毛细血管扩张,局部免疫样应答。她也说标记了我,用信息植入的方式,在我的岛叶留下了可被脑磁图检测到的激活痕迹。如果这个标记是她猜测的'身份标识',那么它可能是在某种形式地'登记'接触者。每一次接触都会在接触者身上留下物理或神经层面的记录。那么记录的目的是什么?身份识别?建立通讯档案?还是——" 光标在"还是"后面跳动。我删掉了这半句话,把数据板锁屏,放到了床边的矮柜上。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系统的低频气流声。我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手指交缠,拇指互相绕着圈。火星的夜晚正在逼近,窗外的红外成像里,沙尘的颜色从深褐色逐渐过渡到近乎黑色的暗红。地表温度开始下降,基地的外壳材料正在缓慢地收缩,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应力释放声,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松开了一个弧度。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那个问题在我的脑子里自动循环着,像一个没有开关的音频文件。"你是从哪里来的。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在凌晨大约两点的时候睡着了。睡眠很浅,像浮在水面上,随时会被什么细微的动静拉回清醒。半梦半醒之间,我梦见那些光网再次展开了,这一次坐标点闪烁得更快,那行符号周围的淡蓝色光晕向外扩散了很多,几乎铺满了整个视野。符号的弧度在缓慢地变化,每个字符的顶部弯弧比之前更加卷曲,像某种正在生长的藤蔓植物在加速伸长。我想伸手去碰其中一束光,但我的手臂在梦里像泡在了很稠的液体里,抬起来需要花很大的力气。光线在我触碰到的前一秒向内收缩,所有光点聚成了一个很小的、灼亮的球体,然后熄灭。 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窗外红外成像的颜色已经恢复了那种浅浅的赭红,沙尘的移动速度在夜间减慢了很多,几乎像静止的。我坐起来,感觉额角有一层薄汗,可能是睡眠舱的温度设置偏高了。我把数据板拿过来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五点十一分。距离第三次接触还有大约十四个小时。 数据板的屏幕边缘有一条未读消息提示,来自Maria,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我点开。 "我刚才睡不着,重新跑了一遍你的脑磁图扫描数据。我在你岛叶激活区域的边缘发现了一个我之前忽略的细节。那个区域在你回忆结束之后仍然有持续的低幅振荡,持续了大约两分半钟才完全衰减。衰减曲线不是平滑指数型,而是步进式的——每二十秒左右出现一次微小的再激活尖峰,像有人在持续敲击同一个键盘键。你睡着的时候有没有任何异常体验?"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遍,然后打字回复:"做了一个梦。光网又出现了,符号变形了,像在生长。碰不到。醒来之后没有残留。" 发送出去大约三十秒之后,消息状态从"已送达"变成"已读"。然后屏幕上跳出了Maria的下一行字:"符号变形——形状变了吗?还是只有周围的光晕在变化?" 我想了一下,开始打字:"符号本身也在变。顶部弯弧的卷曲程度增加了,像往同一个方向拧了大约十五度。整体序列的尺寸比例似乎也有变化,最末端的字符比之前更细了,像被拉长。" 对方沉默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消息框里出现了她简短的回复:"它在你睡着的时候还在更新。它没有被你的清醒意识中断连接。你在睡觉的时候,它仍然在传输数据。" 我攥着数据板,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又开始发出那种极其微细的颤动。我把它捏紧了,直到指关节泛白,然后深呼吸,把数据板放到矮柜上,站起来去洗漱。水龙头里的循环水经过了三重过滤和再矿化处理,温度被恒定在三十七摄氏度,流到我手背上时温暖得像血液的温度。 我站在洗手盆前抬头看镜子。镜面里的那个人颧骨线条比四十六天前更清晰了一些,下巴上有一层细密的胡茬,眼底有一圈非常淡的青色。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瞳孔收缩了一下又放大,对光反射正常。然后我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左手掌心朝上,指纹的纹路清晰可见,没有异常的颜色变化,没有水泡或灼伤痕迹。 但我的右手指尖——当我再次张开手掌的时候——无名指的指尖皮肤上,有一道极其细微的、长度不到两毫米的弧线痕迹,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半个色号,像被一根很细的笔划过之后留下的印记。那道弧线和我在梦里看到的符号顶部弯弧的曲率一模一样。 我站在洗手盆前足足看了这道痕迹有半分钟,然后用冷水冲了一下手背,没有再去摸它。我擦干手,穿上工装裤和一件干净的衬衫,走出房间。 走廊里已经有早班的人员在走动,设备组的技术员推着一辆工具车经过,车上堆着几台校准用的信号发生器,车轮在金属地板格栅上碾过发出均匀的嘎嗒声。我沿着主通道朝主控室的方向走,在经过餐厅门口的时候闻到脱水复水早餐的气味,类似合成蛋白和热麦片混合之后的味道,不香但也不难闻。 主控室里,Will坐在操作台前,面前三块屏幕全部亮着,上面跑着密集的频谱分析数据。他听到我进来的声音侧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介于疲惫和兴奋之间的那种不稳定的中间态。 "你来得正好,"他说,把其中一块屏幕转向我,"我昨晚没睡,把那三百零三赫兹的脉冲序列用七十二种不同的编码模型跑了一遍。刚发现的东西——"他点了一下屏幕,一组数据图表弹出来,"脉冲序列的质数分组里有一个嵌套结构。每一组二十三个脉冲之间,有七个脉冲的幅度比其余十六个高出大约百分之二。而且这七个高幅脉冲在每一组里的位置是变化的。第一组出现在第3、5、7、11、13、17、19位——全都是质数。第二组出现在第2、4、6、10、12、16、18位——全都是非质数。它的幅度标记本身又是一个编码层。" 我走到操作台前俯身看着那些数据。"所以它的信息结构是分层的。外层是质数分组作为句子边界。内层是幅度标记作为另一种编码。" "对,"Will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他显然已经很久没睡了,整个人靠咖啡因维持着一种脆弱的亢奋状态,"而且你猜我发现了什么?如果我提取这七位高幅脉冲的位置序列,把它们转换成二进制——高幅为1、低幅为0——我得到的二进制串,用任何一种已知的自然语言统计模型去跑,它的信息熵值都落在语言样本的范围内。不是随机噪声。它是带着语义结构的编码。" 我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你解码了多少?" "只有开头大概四十个比特。"Will转过身来,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但这不妨碍他整个人像一根被电流击穿的导线一样亮着,"但目前我能读出来的前八位二进制是0-1-1-0-0-1-1-0。换算成十进制是102。如果这是ASCII码——小写f。" "f。"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母。 "对。只有第一个字母。后面还有很长的编码我还在跑。但关键是——"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词的重量,"它的信息结构是人类可读的。不是数学语言,不是声调转录,不是基因序列。它是字母文字。某个和我们完全不同的文明,用一种和ASCII编码在数学上等价的二进制协议在发送信息。这个概率小到——" "小到什么程度?"我问。 Will把他面前的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放回桌面上发出很响的磕碰声。"小到比宇宙里随机生成一个完整的人类DNA序列还小。这不是巧合。它是专门做成我们能读懂的样子。它从一开始就在用人类的编码方式说话。" 我的无名指指尖上那个两毫米长的弧线痕迹微微发痒,像一根极细的毛发在皮肤表面划过。我把那只手插进口袋里,转身看向主控室门口的方向。Maria正站在那里,她穿着昨天那件工作服,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扶在门框上,脸色看起来和我一样没怎么睡好,但她的眼睛很亮。她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Will破译了第一个字母,"我说,"f。" Maria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她那只无名指上的疤痕在灯光下仍然是浅红色的,但颜色比昨天稍微淡了一点。她看着自己的手背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来对我们两个说,"f。第三个字母的继续。第一个是坐标。第二个是呼吸。第三个是声音的开端。" 主控室里的屏幕还在闪动,Will已经转身重新面对着那些数据流,他的手指在触控面板上飞快地操作着,新的一组波形图正在生成。我站在操作台边上,盯着那个二进制的0-1-1-0-0-1-1-0在屏幕上跳动。小写字母f。 它开始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