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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来自NASA的科考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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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杨锐重复了这个词,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显得很低,但尾音上扬了半个调,像在称量这个名词的重量,"你是说,我们所有人站在这里,拿着光谱仪、振动传感器和被动阵列天线,测了七十二个小时,最后结论是它在——呼吸?" "我说它做的那个动作像呼吸。"Maria纠正道,她没有抬头,目光仍然落在那条波形曲线上,用右手食指在屏幕的空中投影里沿着曲线的下降段慢慢画了一道弧线,"零点八五到零点七九,匀速下降,没有跳跃。下降段持续了大约二十三秒,上升段对称。这是平滑的肌肉节律控制,不是机械开关。机械振动是方波,要么开要么关,频率切换是断崖式的。但它做了一个正弦形的频率调制。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收缩和舒张,改变了它的振动特性。" 森田把她的笔放下了,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头微微偏向一侧看着那个波形图。"Maria,你在南极冰层下研究过的那些生物群体,它们的群体脉动信号有没有类似的频率调制造型?" Maria想了一会儿,她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但瞳孔聚焦的方式变了,她在回忆。"磷虾群在被困期发出的节律信号,频率变化是锯齿形的——突然升高然后缓慢下降,像它们在用力拍动之后逐渐泄力。但这一个是平滑的正弦。不对称。磷虾的群体节律是被动衰减型的,因为每个个体的能量输出会逐步耗尽。而这个——"她指着那条曲线,"它先降后升,对称,有控制的回正。这需要能量输入。主动调制。它在我们碰完之后,先降低频率再恢复,像一个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去。" "所以它不仅能识别接触者,"我说,"它还能在接触之后做出身体层面的反馈动作。Maria碰了它,它在接触结束后的一百二十秒内开始调频。这个时间差说明什么?" "说明处理需要时间。"森田接话,她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接触采集了信息,处理了信息,然后输出了一个响应动作。一百二十秒是一个合理的生物处理时间窗口——比电子系统慢得多,但比纯粹化学反应的扩散速率快得多。" Will的显示屏里传来他敲键盘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查找什么数据。"我这边把波形图和被动阵列的编码脉冲做了时间对齐。你们猜怎么着?脉动调频开始的时刻,和编码脉冲序列里一个长间隔出现的时刻,精确重合。误差在正负零点一秒以内。它的两个信号通道是同步的。" "什么意思?"杨锐问。 "意思是,"Will的声音里那种压不住的东西更明显了,"它一边做深呼吸,一边在广播里加了一个顿号。就像人在换气的时候,说话的节奏里会多出一个停顿。这个物体,你们管它叫信使的那个东西,在Maria碰完它之后,它的身体语言和它的公开广播在同一个时间点上产生了一次同步的变化。" 我站起来,走到主控台前把Will传过来的时序对比图放大。两条波形并排排列——上面是编码脉冲的序列图,一条条竖线代表每个脉冲,组间分隔的加长间隔在图上形成肉眼可见的空隙;下面是脉动频率曲线,一条平滑的弧线在第二个加长间隔的位置上开始下降。两个时间点重合。 "它在说,'我收到了'。"我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森田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一下,又戴上。她看着那条对齐的时序图,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Maria把手从敷料上拿开了,她的左手平放在桌面上,敷料在灯光下泛着透明的微光。 "好。"杨锐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重新带上了那种指挥官式的干脆,"解码进度暂停一下。现在我们有三个需要同时推进的方向。第一,编码脉冲的持续解析——这个交给你,Will,你带着语言组把那三百零三赫兹的脉冲序列做深层次的结构分析,质数分组只是表层,里面一定有嵌套编码。第二,物理属性测量——森田带设备组继续测空间几何和量子态,我们需要知道它的质量到底藏在哪里,为什么惯性存在而重量为零。第三——" 他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第三次接触。"我说。 杨锐点了一下头。"第三次接触由罗霄执行。Maria担任生理监测总控,我会在场。时间定在二十四小时后,留出足够时间给你做心理准备和感觉通道聚焦训练。" "我今晚就能做,"我说,"不需要二十四小时。" "需要。"杨锐的声音没有商量余地,"你上次碰完之后脑波异常,虽然三秒内恢复,但那三秒里你的大脑接收了一段完整的坐标和符号信息。我们需要知道这些信息在你脑子里是如何被存储的。Maria,你能做神经回路的回溯扫描吗?" Maria抬起头来,她的眉毛略微上扬了一个角度。"可以。我带了便携式脑磁图设备,虽然不如地球上的超导量子干涉仪精度高,但对于这个用途够了。罗霄,如果你愿意,今晚我们可以做一次基线扫描和一次刺激召回扫描——我让你回忆上次碰触时的体验,然后观察你大脑的哪些区域被重新激活。" "刺激召回,"我说,"你打算用语言引导我回忆起那个画面。" "对。你给我描述一遍你当时看到的坐标和符号,尽可能详细。我用脑磁图看你描述的时候大脑的活动分布,就能知道那段信息是被存储在了视觉皮层、语言区还是更深的边缘系统里。这能告诉我们它的'写入'方式是浅表性的还是深层植入。" "行。"我坐下来,把数据板推到一边,"今晚什么时候?" Maria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时间显示器,她的动作很快,但那只裹着敷料的左手抬起来的时候仍然不自觉地停顿了一瞬。"三小时后,主控室隔壁的医疗隔离舱。我需要那间房间有完整的电磁屏蔽,因为脑磁图对任何环境噪声都极其敏感。" "我去安排。"杨锐站起来,他的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Will继续跑解码,森田继续测物理参数,Maria和罗霄做神经扫描。二十四小时后,所有数据汇总,然后决定第三次接触的具体操作流程。"他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指按在门禁面板上,但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着我们所有人,"记住,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字都不出这扇门。NASA那边的三个人还以为我们在搞常规设备调试。不要让他们起疑。" 他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拢,气压密封的吸合声短而结实。 剩下的四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空气重新安静下来。Will的显示屏还亮着,他正在把那两条对齐的波形图截图保存,嘴唇翕动着在计数什么。森田已经重新打开了她的全息模型,一组复杂的矢量场在她的数据板上方旋转着,蓝色和紫色的线条互相缠绕又分开。Maria靠在椅背上,双手搁在桌面上,左手的敷料在她无意识的状态下被右手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边缘,来回滑动。 我把数据板拿回来,打开一个空白界面,开始在上面写东西。不是数据,是一段文字描述,用最精确的、最不带情绪的语言把我那天触碰到立方体之后看到的画面写下来。坐标——我已经记在心里了,那些光点组成的大网,中心的那一颗最亮的点在闪烁。旁边的符号,那行弧度优雅的符号,我试图在数据板上徒手画出来。 但我的手指在触屏上划了几下就停住了。我画不出来。那些符号的曲线我记得很清楚,每一道弯、每一个转折的角度都在我的视觉记忆里被保存得完完整整,但当我试图用指尖复现它的时候,我的手就像不属于我了一样。我可以看到它,却无法复制它。 Maria注意到了我停下来的动作。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旁边,低头看着我数据板上那条半途而废的线条。"画不出来?" "画不出来。"我把数据板倾斜给她看,上面只有三笔不连贯的弧线,"我记得它长什么样子,但我的手不配合。像——像有人在中间切断了信号。" "那就是深层植入。"Maria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楚,"浅表性记忆可以通过语言复述和图形复现,但深层记忆被写入了运动前区和感觉关联区,你只能体验它,不能提取它再输出。它把信息放在了你'做'的那一部分大脑里,而不是你'知道'的那一部分。" 我抬起头看她。她的面孔在会议室冷白光下显得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侧面的那道疤痕颜色变深了,像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一样,比上午看起来更明显一些。 "你的疤,"我说,"早上的时候还是白色的,现在是浅红色的。你在碰完它之后才变的。" Maria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然后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敷料下面的皮肤有一层淡淡的红色,从无名指的根部向掌心扩散开去,范围大约两厘米宽。"我问过采样组的人,他们说这是毛细血管轻度扩张,不排除是触觉刺激引起的局部免疫反应。"她把手放下了,"但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比如?" 她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抬起眼睛来看我。"比如我的身体在用一个我不知道的方式回应它。"她把那只手插进工作服的口袋里,像是想把它藏起来,"罗霄,你不觉得奇怪吗?它选择性地抽取了我掌心零点零三毫升的水分,然后给了我一道脉动反馈,最后我的手指上多了一些颜色。三件事,同一只手,同一块皮肤区域。像在标记。" 我盯着她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的轮廓,隔着工作服的布料隐约能看到她手指的形状。"标记什么?" 她没有回答我。她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重新把那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敷料的边缘微微翘起了一角。 Will的声音从显示屏里传出来,打破了那股逐渐凝结的沉默。"罗,你刚才说你画不出那个符号,对吧?" "嗯。" "你能不能试试用别的方式输出它?不是图形,是描述。用文字描述它的结构。你刚才说弧度优雅,转折有多少个?对称还是不对称?有没有分支?" 我闭上眼睛,让那个画面重新浮出来。光网铺开,中心的坐标点闪烁,旁边漂浮着那行符号——它大约有十二到十三个单元,每一个单元之间通过微小的弧线连接着,像一种连笔的手写体。"十二到十三个字符,连写的。没有间断。整体形态是左高右低,第一个字符的顶部有一个往上勾的弯弧,往后每一个字符的尺寸逐渐缩小了大约百分之十五。末端的最后一个字符收尾处有一个向下的垂线。整体看着像——"我停了一下,试图在脑子里找到类比,"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茎。从右往左读的话。" "从右往左?"森田的声音从桌尾飘过来,"你怎么确定阅读方向?" "因为坐标。"我睁开眼睛,"坐标的标注方式,人类通常是从左往右标注的,但在这个画面里,坐标的数值排列顺序对应的那个符号序列如果从左往右读,数值递增的方向是反的。但如果我从右往左读,数值递增的方向和空间位置的变化方向就一致了。它的书写方向是右向左。" Maria在对面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吸气声。"右向左手写体。地球上大约百分之十的人口是左利手,但所有的主流书写系统里只有阿拉伯语和希伯来语从右向左写。其他的——" "其他的都是从左往右。"森田说,"除了古埃及的某些碑铭。" "而且它的连笔方式,"我继续回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空气,"每个字符之间没有间隙,连接弧的高度几乎一致,像同一个人用同一支笔连续写出来的。没有停顿,没有断笔。它给我看的时候,那个画面是动态的,字符在缓慢地自转,像在调整角度让我看清楚。" "动态呈现。"Maria的笔又开始转了,但这一次她的转笔动作比第一次慢得多,几乎像在画圈,"第一次接触就给了你动态图像,不是静态截图。它在考虑你接收的便利性。它在调整自己的输出方式。"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角落里的空气净化器发出稳定的白噪音,频率很低,几乎要在感知阈限边缘消失。窗外的火星地表红外成像上,一片沙丘的轮廓在缓慢地移动,那是火星表面每小时不到五十公里的微风在搬运细小的氧化铁颗粒。 我低头看着自己空白的屏幕,那三条未完成的弧线还在上面,像在等我把剩下的笔划填进去。但我做不到。我的手指拒绝复制那个符号,每一次尝试都像在试图用一把钝刀子切开水银。 "二十四小时之后,"我说,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都很清楚,"第三次接触。如果它还能给我看更多东西,我会记住。如果它在我脑子里放了什么,我会带回来。不管它是什么,我都不会让它消失在这个房间里。" Maria看着我,她手里的笔停了下来。她的唇线微微松开,像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她只是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我看到她的眼睛在那一刻亮了一下,那不是我第一次见到的那种探究的冷光,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有人在漆黑的走廊尽头突然按亮了一支打火机,火苗很矮,但足以让人看见周围几寸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