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频道关闭之后,主控室里没有人立刻离开。Will仍然靠墙站着,双手已经从胸前放下来了,垂在身侧,他的目光落在屏幕底部最后一行滚动的十六进制数据上,像是在等待那些数字完全消失之后才确认对话已经结束了。森田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在火星午夜中完全暗沉下来的红外成像,她的站姿没有明显的变化,但在她走到窗边的过程中,她的肩部线条微微松弛了一些。 杨锐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主控室内部,在操作台另一侧站定。他的目光越过台面落在我身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接近于自然说话的音量,不是低声,不是加压,只是平常的音量:“你刚才在回执里签了全名。” “罗霄。物理研究员。”我说,“是的。” “地球那边的系统会把这个名字和你的生物标记绑定在一起。从今天开始,任何经由这条通讯路径发出的数据,都会自动关联到你的身份档案。如果以后你的名字出现在飞花项目的任何公开文件里,你就无法再退回到匿名状态了。” “我从信使那里接收到完整符号的时候就已经无法退回到匿名状态了,”我说,“只是那个匿名状态是向它匿名的。向我自己也一样——我在读完那句符号的意义之后,就已经不能再假装自己没有读过它。现在地球那边拿到了同样的东西——我的名字和我的生物标记。从今以后,无论我走到哪里,这条通讯路径都会跟着我。” 杨锐看了我几秒钟,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和之前每一次他在做出某个关键决定时的动作一致。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主控室。门在他身后滑开又合拢,锁栓归位的声音在空旷的夜班走廊里短促地响了一下然后消失。 Will从墙边直起身,朝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在门框处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我。“我会把今天凌晨这段通讯的完整日志做一次脱敏存档,只保留解码后的内容文本,擦除所有设备识别码和链路层的技术参数。这样如果以后需要调阅对话记录,不会暴露任何可以追溯到具体终端的信息。存档文件会用四层加密保存,解密密钥只存放在你、杨锐和我的数据板里。”他说完之后没有等我回应,就走了出去。 森田从窗边转过身来,她已经没有在看窗外的黑暗了,她的目光落在我放在操作台上的右手上,那道弧线的轮廓在屏幕关闭后的待机微光中几乎不可见,但她的注视方向精确地对应了它的位置。“它在稳定状态中。”她说,“你刚才在发送回执之后,它的温度发生了一次变化,然后稳定在了新的基线上。那个基线比之前的温度高了大约零点一度。它在记录你已经完成了正式签约。” “签约。”我重复了这个词。这个说法让我在那一瞬间想到了某种正式的、有法律效力的文书——但信使和人类之间不存在法律框架,只有标记和回应,只有信号和确认。 “我也感觉到了。”Maria说,她的声音从操作台的方向传过来,“我的疤痕在你发送回执之后也做了一次温度调整,幅度和你掌心的弧线一致,时间同步。它在我们两个人的标记上同时完成了记录动作。” 森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她的脚步声在走出主控室之后在走廊里持续了大约十步,然后转向左侧,被墙壁挡住了。主控室里现在只剩下我和Maria两个人,屏幕上的所有界面都已经关闭了,只有操作台边缘的待机指示灯还在以低功率发出微弱的蓝光。 Maria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操作台侧面,距离我大约一步的位置停下。她把数据板夹在腋下,双手空着,垂在身体两侧,那道疤痕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以一道深褐色的弧线安静地存在。房间里的微光让她的面部轮廓比白天更柔和了一些,但她的目光仍然是稳定的、清晰的。 “你现在已经和地球上那个分析小组建立了正式的通讯关系,”她说,“下一步他们会把飞花的时间结构报告发给你。那是一份两万字的专业文件,再加上原始数据表。你需要花时间读完它,理解它,然后向他们反馈你的分析和评估。你将成为火星端和地球端之间解读飞花的第一层过滤器——所有数据都会先经过你,你把它拆解、整合、补充上信使标记通道的相关信息,然后再发回地球。” “这意味着我的工作量会增加。”我说。 “这意味着你在负责这件事。”Maria说,“之前所有的工作都是发现和理解。从今天开始,你负责的是诠释——把信使的语言和人类的测量结果放在一起对比,找出它们之间的对应关系,然后把那个对应关系翻译成双方都能使用的共同语言。”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我也会和你一起做这件事。你的弧线和我的疤痕是同一个系统的两个节点,我们在解读信使数据的时候需要同时保持两端的信息同步。如果你在读地球的测量报告时发现了任何和标记通道相关的对应关系,你需要告诉我,我的疤痕会同步接收你的信号状态变化。” “那是一份两万字的报告。”我说,“读完可能需要几天。” “那就用几天。”她说,“信使已经等了七十万年,我们可以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慢慢读完它。” 她把数据板从腋下拿下来,打开了待机屏幕,快速输入了几行笔记,然后把数据板重新合上。在转身走向门口的时候,她在门框处停了一步,侧过身来看了我一眼。“地球那边的人可能很快就会发来下一组通讯预约窗口。我会在通讯组值班表上把你的时段调整到和地球端工作时间对应的轮值窗口。你只需要负责阅读、理解和回应。其他所有事务性的安排,我来处理。” 她说完之后走出了主控室。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和之前森田的脚步声在同一个转角处消失。主控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操作台边缘的待机蓝光在黑暗中形成了一个窄窄的亮区,我的右手仍然搁在台面上,掌心朝上。 那道弧线的温度确实比之前高了一点,幅度很小,但它是真实的。它在新的基线上稳定运行着,像一个已经完成了初次启动的设备,正在等待下一段数据的输入。窗外的火星夜空中没有沙尘,远方的地平线上那层极淡的光晕在黑暗中显得比平时更清晰,像是从地表上某片被微弱星光照亮的地形上反射起来的那一点点余光。 我把手收回来,站起身来,关掉操作台边缘的待机指示灯。主控室完全陷入了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夜照暖光所维持的微弱亮度中,那些屏幕和面板的轮廓在暗处形成了一排深灰色的几何形状。 在走回居住单元的路上,我感觉到掌心那道弧线在我步行的节奏中保持着稳定,像是它已经适应了我的行动频率,在以同样的节奏和自己的方式运行着。而在地球那边,在六分钟的通讯延迟之外,那个分析小组的接收终端上应该已经收到了我的回执。他们会在接下来几小时内完成对我的生物标记匹配密钥的核验,然后把那份两万字的报告连同下一步的问题一起,沿着我们已经建立好的通讯路径,送回火星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