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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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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ll的手指在触控面板上完成了最后一组确认码的输入。屏幕上的回执格式已经完整生成,一行标准的十六进制确认序列末尾跟着一个时间戳和一个校验位。他把手指悬在“发送”按钮上方,没有按下去,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杨锐。 杨锐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足够明确。Will的指尖落下去,屏幕上的确认码在一瞬间从“待发送”状态切换成了“已发送”,状态栏旁边出现了一行小字:信号已传输至地球联邦深空通讯中心,预计到达时间五分四十七秒。 主控室里的空气在那个瞬间发生了变化,像一个被密封了很久的容器终于被打开了一条缝,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和里面的空气混合在一起。我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那道弧线在确认码发送的那一瞬间做了一次极其微弱的温度变化——不是升温,是一种类似于收缩的触感,像被拉紧的弦在释放了一小段张力之后重新找到了一个新的平衡点。 “它知道了。”Maria说,她的声音很低,像在陈述一个已经不需要额外论证的事实,“在你的确认码通过天线阵列发送出去的同时,我的疤痕做了一次和上次同步唤醒时相同模式的温度波动,幅度是上次的大约十分之一。它感应到了你发出的信号。” “也可能是感应到了地球发来的信号。”我张开手掌,那道墨色的弧线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静止的稳定状态,新增的弯钩和原有的符号序列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新旧交接的痕迹,“它可能同时接收了从地球方向来的那条测试指令和从我们方向去的回复确认码。它知道整条通讯链路已经闭合了——信使到我们,我们到地球,地球到我们,我们到信使。” 杨锐从操作台边沿直起身,双手垂下,他的目光在屏幕上那条“已发送”的状态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我。“如果它知道整个链路已经闭合了,那下一步呢?它会等地球那边继续给我们发消息,还是它会用标记通道给我们发送新内容?” “它会根据输入的信号类型调整输出。”我说,“我们之前给它的输入是意图信号——‘我在向飞花移动’。它在我的标记上增加了一个方向修正符号。现在地球方向给了它一个新的输入——‘飞花义’。那八个字母从地球传过来,经过我们,然后在我们的确认码被发送的同时也到达了它那里。它现在手里有三组信息:坐标、名字、义。” “义。”Maria重复了这个字,她把数据板重新翻开,在上面快速输入了那八个字母的拼音拆分,“f-e-i-h-u-a-y-i。按照汉语拼音的规则,可以把这八个字母切分成两组——‘飞花’和‘义’。也可能切分成‘飞花’和‘以’,或者‘飞花’和‘一’。但无论哪种读法,后缀的存在本身就改变了‘飞花’这个名词的性质。地球那边的人在告诉它——或者说在问它——这个词的义项是什么。” “它在问信使,”我说,“飞花这个词的含义。不是坐标,不是名字,是定义。” 主控室里安静了一会儿。Will已经把发送界面关闭了,屏幕上重新切换回了脉冲序列的实时监测图,绿色的波形以一点一七秒的周期稳定地跳动着。那条波形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没有发生过任何可被检测到的变化,频率恒定,幅度恒定,间隔恒定。但在我看着它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的细节——波形的上升段和下降段不是完全对称的。上升段比下降段陡峭了大约五个百分点,像一个被压扁了的正弦波。在它七十万年的广播历史中,它的形状一直都是这样的。 “那是呼吸的波形。”我说,用手指着屏幕上的那道波形,“不是方波,不是纯正弦波,是不对称的脉动波形。上升快,下降慢。像吸入和呼出的时长不同。” Maria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她的目光在波形图上停顿了几拍。“你之前没注意到这个不对称性?” “我一直默认它是仪器滤波产生的失真。”我说,“但刚才在我看它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它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称的。信使的广播脉冲在每一个周期里的形状都相同,上升段和下降段的时间比例固定。那是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波形。” 森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已经从门口走进了主控室内部,站在操作台另一侧,低头看着那道波形图。“如果你说的是对的——这个不对称的波形是一个刻意的设计——那它就在广播结构里嵌入了一层被我们忽略了的信息。振幅和频率构成了编码层,波形的上升下降时间比例构成了第三层。三个独立的信息维度,被嵌套在同一个脉冲信号里。” “所以我们之前只解码了它发送内容的一部分。”Will说,他的声音里那种持续了整夜的疲惫被某种新的、被激活的东西取代了,“外层是振幅编码,内层是频率编码,波形形状本身是第三层。我们拿到了飞花的名字和坐标,但可能还有更多内容还在那个波形形状里沉睡着。” “那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重新解析脉冲序列的波形形状,”Maria说,“把上升段和下降段的时间比例提取出来,看它们是否构成另一种可读的编码模式。如果它的广播系统里包含三层信息——内容和坐标是第一层,名字是第二层,义项是第三层——那我们之前只读了两层。” 窗外红外成像里的沙尘风势在午后时分达到了一个高峰,那些赭红色的颗粒被卷到了比上午更高的空气层中,在图像里形成了一种类似流动墨水的纹理,像一只手正在看不见的纸面上书写着什么。我盯着那片沙尘看了几秒,然后转回目光,落回自己的掌心。那道弧线和新增的弯钩在冷白色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暗光,像一条还没有被标注在地图上的小径的起始段。 “还有第三层。”我说,“我们从信使那里收到第三层内容的时间,可能就在地球给我们发送那条拼音消息的同一时刻。只不过我们还不知道如何读取它。” 主控室的门再次滑开了。杨锐已经走到了门口,他的身影在门框里停留了片刻。“所有人先休息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后重新集合,用波形形状的编码作为新方向做一次完整的重分析。地球那边的六小时窗口我们已经在公开频道上完成了回复确认,剩下的时间我们可以自主支配。” 他走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Will把头靠在椅背上,两只眼睛闭了起来,他的胸口在呼吸中平稳地起伏着,像是终于在持续了近两天的清醒之后允许自己进入了浅层休息状态。Maria把数据板放在操作台上,站起来,走到窗侧,背对着那片仍然在卷动的沙尘,看着我的方向。 “三个小时。”她说,“你去休息。我也去。等到重新集合的时候,我们一起看那道波形的上升段和下降段。” 我站起来,把右手掌心朝下放进口袋里,那道弧线的温度在布料覆盖下变得几乎无法察觉。我在走出主控室之前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脉冲序列监测图。那道不对称的波形仍然以它固定的节奏上升和下降,每秒一次,每一点一七秒一次,像一颗七十万年前就开始跳动的心脏,它的节律从来不曾改变。 而我们现在才知道,它的每一次跳动里都包含着两种不同的持续时间。吸入比呼出快。那个波形形状本身,可能就是它的语言中关于“节奏”这个词的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