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大约十一秒。江寒在心里默数,这是他在任何断电情况下养成的习惯——从光源消失的那一瞬间开始计数,每一秒对应一次心跳。数到第七秒的时候,他听到白景行的呼吸从急促变为一种刻意压制的平稳,像是有人在强迫自己把胸腔里翻涌的恐慌按下去。数到第九秒的时候,走廊拐角传来谁赤脚踩在湿地毯上的轻微脚步声——只有一步,非常谨慎,然后停住了。数到第十一秒的时候,光回来了。 壁灯重新亮起时先闪了两下,灯丝在灯罩里发出短暂嘶鸣,像是什么小动物在喉咙深处呻吟。然后是楼梯口的蜡烛——有人重新点亮了那三根蜡烛,火光从楼梯拐角漫上来,在走廊的墙壁上投出摇曳不定的影子。温室方向仍然是一片漆黑,那扇窗上凝结的水雾在光重新出现之后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浅灰色,什么也透不过来。 江寒的手指还握着口袋里的钥匙。他在光回来的第一秒就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温室的门。门是关着的。和他刚才看到的位置一模一样,门缝和门框之间没有变化。但他听到了那个声音。被捂住的喉咙,戛然而止的声响。 "谁在那边?"白景行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开口。声音不大,但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句问话被拉成了接近于命令的语调。 没有人回答。走廊里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门的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锁舌弹回锁体的金属咔嗒声,清脆而短促。那扇门开了一条缝。 一条很窄的缝。大约三指宽。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走廊壁灯的昏黄暖色,而是一种冷调的、微带绿色的光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的那一面发着磷光。门缝里没有人脸,没有手的轮廓,只是光——一种沉默的、静止的光。 江寒迈出了第一步。他的赤脚踩在湿地毯上,脚趾陷入绒毛里,感觉到地板上积水的凉意正在向脚掌蔓延。第二步。第三步。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湿痕之间。他没有回头看白景行是否跟上来,但他能听到身后那个人的脚步——节奏和他一致,间距大约一步半,平稳而克制。 走到门前的时候,江寒停下来。门缝比他刚才在走廊中间看到的要宽一些,大约四指宽。冷绿色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在他的脚前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他伸手推门。 门的合页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吱呀——黄铜合页长时间暴露在温室潮湿空气中形成的锈蚀,让这个声音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被缓慢地撕裂。门向外打开,冷绿色的光涌出来,铺满了江寒脚下整片地毯。 温室比走廊大得多。它的穹顶是玻璃拼接而成的弧形结构,此刻那些玻璃上布满了水雾,只有靠近穹顶最高处的两三块透出外面灰白色的天光。从那些缝隙里落下来的光线是冷的,是淡的,和温室内部那些植物的阴影交错在一起,把整个空间切割成无数明暗交错的碎片。 但让江寒的视线第一个捕捉到的不是花架上的叶片,不是滴水的土壤,也不是地面上那些破碎的玻璃碴。是花架后面的地面——那一片深红色的、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向四周扩散的液体。 液体顺着花架下方的石砖缝蔓延,已经渗到了第三排花盆的底部。那些花盆里栽种着某种叶片细长的草本植物,此刻浸在红色液体里的部分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深褐色,叶片卷曲着贴在土面上。 白景行从他身后走上来。他在江寒的右侧停住,目光顺着江寒的视线方向投过去,然后他的下颌肌肉猛地收紧了。 "那是——"他开口,然后打住了。 "沈渡'。"江寒说。声音很平。但他自己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感到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紧了一下。 花架后面那具身体是侧卧的,脸朝内,朝向花架与墙壁之间的那个窄缝。露在外面的只有一条左腿和半截躯干——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衫,衬衫下摆被扯出来,露出一截腰侧的皮肤,那皮肤上面有一条很长的、新鲜的划痕,从肋骨下缘斜向下延伸到皮带以下,伤口边缘卷起一层薄薄的皮肉,颜色已经发白。 左脚的鞋子是掉了一只的。剩下那只穿在脚上的黑色皮鞋鞋底朝上,鞋底的纹路里嵌着泥土和碎叶片。他的右手——从花架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手掌张开,五指摊平,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深绿色东西,像是一片被扯下来的藤蔓叶子。 江寒蹲下来。他的膝盖落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他侧过身子,把上半身探向花架和墙壁之间那条窄缝。冷绿色的光线从花架上方的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看到了那张脸。 沈渡'的脸。和沈渡一模一样的脸——同样的眉骨高度,同样的鼻梁弧度,同样的下巴线条——但此刻这张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液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浇下来然后又风干了,在皮肤表面凝成一层紧绷的膜。他的眼睛是半睁着的,瞳孔扩散成一片均匀的深黑色,虹膜的颜色在冷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江寒的手指搭上了花架边缘。木质花架上钉着一排细长的铁丝网格,网格上攀附着某种藤蔓植物的茎叶。那些茎叶的尖端微微蜷曲,呈螺旋状,像是某种低等生物的触须。他拨开一根藤蔓——叶片的背面是暗紫色的,沾着水珠——让更多的光线照进那条窄缝里。 他看到了一样东西。沈渡'的衬衫前襟上,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个切口。切口不长,大约两寸,边缘整齐,像是被一把极薄的刀片刺入之后再横向拉了一下。切口周围的布料被液体浸透了,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褐,在冷光下呈现出一种焦炭般的质感。 江寒盯着那个切口看了三秒。然后他直起身来。 "被刀刺入,横向拉动。"他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出血量很大。伤口位置是左胸——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那里是心脏。" 白景行站在他身后,江寒能听到他的呼吸变快了。"死亡时间?" "需要摸体温。"江寒说。"但我不能移动他。我们需要把卢先生找过来——卢先生有法医学背景。"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停住了。走廊里那个圆形书房中翻倒的椅子、茶杯里残留的液体、活板门缝隙里滴落的血滴,同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卢鹤年此刻下落不明。 白景行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他看着江寒,嘴唇动了动,但没有把话说出来。他低头看向地面上那些向四周扩散的红色液体,然后他皱起了眉头。 "地面上的血。"他说。"它分布得太均匀了。" 江寒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花架附近的石砖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液体,确实很均匀,像是一盆水泼在地上之后自然流动形成的膜状覆盖。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液体边缘的形状不是随机的。靠近门口的方向,液体的边缘有一条几乎是笔直的界线,像是什么东西在液体向外蔓延的时候人为地把一部分挡住了。 "有人用什么东西拦过血。"江寒说。"在沈渡'被刺之后,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他的体侧,挡住了血液向门口方向的流动。那些东西后来被移走了。" 他站起来。膝盖因为长时间蹲着而发出咔嗒的声响。他沿着液体分布的区域走了一圈——从门口到花架之间的那段距离,大约八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仔细观察脚下的地砖。冷绿色的光在那些湿漉漉的石砖表面上反射出一种类似水银质感的冷光。 当他走到花架的北侧时,他的脚趾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他低头看。是一小块金属片,大约两指宽,三指长,边缘很薄,表面有一层深绿色的锈,只有靠近边缘的一小条区域露出了底下的金属原色——黄铜色。金属片上刻着一行极细极小的字母,那些字母被锈迹覆盖了大半,但隐约能看到最后几个字母的轮廓:——A——E。 他弯腰捡起来。金属片比他想象的要轻,边缘有一个人为磨出来的直角缺口,像是什么东西上掉下来的零件。他把金属片翻过来——反面没有字,但有一个圆形的凹痕,直径大约一厘米,凹痕里填满了暗色的物质,像是干涸的蜡或者油脂。 "这是什么?"白景行凑过来。他的目光落在金属片边缘那行残缺字母上,眉头拧得更紧了。"——A——E。中间两个字被锈吃掉了。" "可能是某个标识牌上的。"江寒说。他把金属片放进另一侧的口袋里——和那本黑色笔记本分开,避免它们互相摩擦。"比如门牌、设备铭牌、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那个想法突然闪过他的脑海,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或者钥匙上的标签牌。钥匙串上挂的那种小铜牌,上面写着房间号或者功能名称。" 白景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们得把沈渡'移出来。他的身体挡住了花架后面的区域。如果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下——" 江寒点了点头。他再次蹲下来,这次从花架的另一侧靠近那个窄缝。他把手伸向沈渡'的肩膀——指尖触到衬衫面料的时候,他感觉到布料的潮湿和一种黏腻的触感。他把两指插入沈渡'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侧,用力向外拖。 沈渡'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沉。人在死亡之后肌肉会变得僵硬,重心更难控制。江寒用了两轮发力才把躯体从窄缝里拖出一半——露出背部、臀部、左腿的全部和右腿的小半截。 他看到了沈渡'的后背。浅灰色衬衫被液体浸透了,但从后面看,衬衫的背面非常干净——除了领口有一小块暗色的印痕之外,整个背部几乎是干的。这和他前襟完全浸透的状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是仰面倒下的。"江寒说。他半跪在地砖上,一只手还扶着沈渡'的肩头。"伤口在正面。出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之后——如果有人按住他的伤口或者用什么东西压住,血不会流到背后。但这里没有压痕。" 白景行站在他身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的目光在沈渡'的正面和背面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所以他仰面倒下之后——有人把他翻过去了?" "或者有人在倒下的同时做了某种动作,让他的身体发生了旋转。"江寒说。他把沈渡'的躯体完全从窄缝里拖出来,平放在花架前的地砖上。地砖上的液体层被躯体压过之后发出一声轻微的吸吮声,像是潮湿的皮革从湿地面上被揭起来。 沈渡'的右手还保持着半张开的姿势。五指微曲,指间那片深绿色的藤蔓叶片被挤压变形了,汁液从叶柄处渗出来,在他的掌心留下了一条深色的痕迹。江寒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已经有些僵硬了,他用了比预期更大的力气——把那片叶子取出来。 叶片的形状很特别。椭圆形的,长度大约五六厘米,宽度三厘米左右,叶脉呈平行的弧形,从叶柄向叶尖延伸。叶片的背面是暗紫色的,正面是深绿色,在冷光下有一种类似金属箔的光泽。 "这是某种兰花。"江寒说。他认得这种叶片。他的父亲生前在书房里养过类似的植物——属于附生兰的一种,叶片革质,背面有紫色斑点。他翻转叶柄看底部——叶柄的断口是新鲜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从枝干上扯下来的,而不是用剪刀剪的。 "沈渡'在死前抓了一把花架上的植物。"江寒说。"他手里攥着这片叶子——这是他在受到攻击之后做的最后一件事。他抓住了什么东西。" "为什么抓住叶子?"白景行问。 江寒把叶子举到更高的位置,让温室的冷光从背面透过来。叶片在透光状态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叶脉的纹路清晰可见。在这些纹路中,有一条比其他叶脉要深得多——不是天然的植物结构,像是被人用极尖的针尖刻进去的。 那是一条弧线。和他在卢鹤年书房那只青花瓷杯内壁上看到的弧线形状完全一致——同样的曲率半径,同样的长度,同样的弧度弯曲方向。一条不完整的弧线,大约四分之一的圆。 "这是一段密码的碎片。"江寒说。他把叶片平放在自己的掌心上,用指尖沿着那条刻痕轻轻描了一遍。"同一段弧线出现在两个地方——一个在卢鹤年的茶杯里,一个在沈渡'临死前抓到的叶片上。这不是巧合。" 白景行凑得更近了。他的呼吸拂过江寒掌心的叶片,让叶片轻轻颤动了一下。"一段弧线。四分之一的圆。这能是什么密码?" "一只完整的圆被分成了四份。"江寒说。"每一份代表一个方向或者一个位置。如果四段弧线拼在一起——" 他停住了。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本书——那本封面上印着银色圆环的《镜像迷宫》。圆环。四段弧线。一杯茶。一片叶子。 "我需要回到书房去。"他说。他把叶片小心地收入口袋——他不想把它和金属片放在一起,也不想把它和那本笔记本放在一起,所以他把它单独放进了右手边的口袋,那个口袋衬着一层薄薄的丝绸内衬,叶片放进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我需要看那本书的封面。" 白景行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我和你一起去。"他说。"但先把这个——"他指了指地上沈渡'的躯体,"—处理好。" 江寒低头看了最后一眼。沈渡'的面部因为失血而呈现出一种纸白色,嘴唇微微分开,露出一线牙齿的轮廓。他的眼睛已经半阖上了,但他最后合上的那一眼——江寒在某些死亡现场见过类似的东西——仿佛还在看一个特定的方向。 江寒顺着沈渡'最后可能面对的方向看去。那是温室的东北角。那个角落里堆放着一排空花盆和一个翻倒的洒水壶,洒水壶旁边有一面镜子。一面大约两尺宽、三尺高的落地镜,镜框是黑色铁艺的,上面缠绕着铁丝和枯萎的藤蔓。镜面上布满了水雾,但镜面的右下角有一块被擦干净的区域——大约一个手掌大小,像是有人用手掌抹过镜面。 被擦干净的那块镜面上映着一样东西。 江寒走过去。他的脚步踩过地砖上那片薄薄的液体层,每一步都带起细微的吸吮声。他走到镜子前,站定。 镜面上那块干净的圆形区域里映着的是温室的穹顶——弧形的玻璃穹顶,水雾弥漫,但在穹顶最高处那几块没有被雾气遮盖的玻璃之间,透进来的是外面灰白色的天光。 在那片天光里,有一个东西。 很小。悬在穹顶的中央。形状是一个圆环,银色的,在灰白的天光映衬下几乎看不清楚,但因为镜面被擦干净了,它反射出来的轮廓比肉眼直接看穹顶要清晰得多。 那是一个银色的圆环。挂在穹顶中央的一根细丝上,像是什么装饰物或者传感器。 "那是什么?"白景行也走到了镜子前。他站在江寒左侧,视线同样投向镜面中映出的那一片天光。 江寒没有回答。他缓缓转过身——不借助镜子,直接抬头看向温室的穹顶中央。 穹顶中央什么都没有。灰白色的天空透过水雾弥漫的玻璃照下来,只有雨滴在玻璃外侧划出的细长水痕。没有任何悬挂物,没有银色的圆环,没有细丝。 他重新低头看向镜子。镜子里,那个银色的圆环仍然挂在穹顶中央,在灰白的天光中微微转动着,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微风推动。 江寒的手指碰到了口袋里的那片兰花叶。刻痕的边缘贴着他的指尖皮肤,冰凉而锋锐。 "走。"他说。他往后退了一步,目光从镜面上移开。"现在回书房。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