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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胧月之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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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午夜开始的。 起初只是稀疏的几点,敲在玻璃窗上发出类似指甲轻叩的声响。等到凌晨四点钟,江寒被一个不怎么真切的梦惊醒时,窗外的雨势已经连成了一片灰白的帘幕,把整个岛罩在里面。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绒面是湿的。潮气从地板缝里往上渗,带着一股海藻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从茶几上拿起那本《镜像迷宫》。封面是深蓝色的,中间一个银色的圆环,圆环里映着一张人脸——但人脸是对称的,左半边和右半边完全一样,像是一张脸被复制了再拼回去。昨晚他翻到第两百多页时实在撑不住睡着了,书还保持着摊开的状态,脊背处有一道深深的折痕。 江寒把书拿到窗边。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他用指腹抹出一块干净的圆形,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和更灰的海面。灯塔在白雾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尖顶,像一根快要融化的蜡烛。 他低头重新看那一页。 卢鹤年在书的这一章讨论的是"镜像自我认知"——当一个人看见镜中的自己,他看见的究竟是"自己",还是"另一个自己"?卢鹤年的笔迹沿着页边密密麻麻地延伸,偶尔画一个箭头,指向正文中的某个句子。江寒昨晚注意到了这些批注,但没有细看。此刻在晨光尚未完全升起的光线里,他逐字逐句地辨认那些小字,字迹很细,像用极尖的笔尖蘸着深蓝墨水写上去的,有些地方因为时间久远而洇开了边缘。 他翻到下一页。下一页的页边是空白的。 然后再翻一页。 然后他翻到了夹层。 这本书的装订方式很特殊,每一叠纸页之间有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纸,像是硫酸纸,被压在书脊的胶水里。江寒本来没有注意到它——直到他翻页时手指触到一处不平整的凸起。他用指甲把那层薄纸从胶水里挑出来,纸很脆,边缘已经发黄,轻轻一折就碎。 纸上只有一行字。 墨水是黑的,笔迹和卢鹤年页边的蓝字不同——这行字的笔画更粗重,收笔处有明显的顿压,像是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或者写了这行字之后手在发抖。 "凶手不在十人之中。" 江寒的手指停在纸面上。窗外有什么东西——一只海鸟——猛地从雨幕里穿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抬起头,看向门的方向。 门是关着的。但他记得睡前锁了门,门闩从里面扣上了。此刻门闩是打开的。 他站起来。膝盖撞到了茶几的角,疼得他咬了一下后槽牙。脚底的地毯湿得更厉害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水挤进脚趾缝里的凉意。他走到门边,手指摸上门闩——铜质的,凉丝丝的,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撬过。 他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壁灯还亮着,但光线昏黄,只够照亮脚下的一小块地毯。走廊尽头的那扇窗——就是通往温室的那扇窗——窗玻璃上结满了水珠,雨水从窗框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水流沿着地板的纹路向两边蔓延。 走廊左侧第一扇门是周牧之和周牧之'的房间。门关着。第二扇是苏晚棠和苏晚棠'的,也关着。第三扇是陆怀瑾的——陆怀瑾和陆怀瑾'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右侧,和江寒的房间隔了三道门。 江寒赤脚站在走廊里,脚下的地毯湿冷黏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和雨声混在一起。他往前走了三步,停住。 走廊拐角处的地毯上有一块暗色的渍迹。颜色比水渍深,边缘不规则,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泼在地毯上然后试图擦掉——但擦得不干净,渍迹中心还残留着一小片半凝固的暗红。 江寒蹲下来。他伸出手指,悬在那块渍迹上方两寸处,没有碰。但他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腥气,被雨水和潮湿空气稀释了,却仍然足够鲜明。 他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什么人赤着脚踩在湿地毯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江寒没有回头,他把目光从地上的渍迹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的玻璃上。窗玻璃映着走廊的光,也映着身后那个人的轮廓——模糊的,晃动的,穿了一件浅色的睡袍,头发披散着。 "江先生。"声音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是苏晚棠的声音,但比平时低了一些,哑了一些,像是刚醒不久。她的语调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把某个词硬生生咽回去了半截。 江寒站起来,转身。 苏晚棠站在走廊的暗影里,她的睡袍是白色的——纯白,没有任何花纹——但肩头和袖口都洇湿了,紧紧贴在皮肤上,透出下面浅粉色的布料。她赤着脚,脚踝上有一圈淡红色的印痕,像是被什么细而硬的东西勒过。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散落在脸的两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双眼睛从发丝间露出来,直直地盯着江寒脚边那块暗色的渍迹。 "你看到了。"苏晚棠说。这不像一个问题。 "是什么?"江寒问。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一些。 苏晚棠没有立刻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睡袍的下摆扫过地毯,在那块渍迹边缘停了下来。她低头看了很久——江寒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十五下——她才抬起头。 "是血。"她说,"卢先生的。"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雨水在窗玻璃上汇成一道更粗的水流,哗地滑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怎么知道?"江寒问。 苏晚棠抬起左手。她的左手食指上缠着一小块纱布,纱布是白色的,但中心洇出了一点暗色。她把左手伸向江寒,手指微微张开。 "昨天晚饭后,卢先生让我帮他整理书架。顶层的书太重,我够不到,用梯子的时候划伤了手指。"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盯着自己的手指,好像那截纱布是什么需要仔细检查的东西。"他给我包扎的。他用的纱布是放在书房抽屉里的一卷,白色的,边角有一点茶渍,因为他喝茶的时候会洒出来。" 她顿了顿。"我昨晚回房间的时候把它取下来了。但今天早上我醒来,发现手指上又缠着同一块纱布——缠法和卢先生缠的一模一样,连打结的位置都在同一侧。" 江寒的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脸上。"谁给你缠的?" "我不知道。"苏晚棠终于把目光从自己手指上移开,重新看向江寒。"我醒来的时候它就缠在我的手指上。但昨晚我门从里面锁了——我自己锁的,我记得很清楚,睡前我还检查了一遍。" 她说完这句话,走廊里又安静下来。雨声变大了一些,窗玻璃上所有的水珠都在往下滑,走廊尽头的木质地板上那滩水渍正在扩大,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两边延伸。 江寒低下头,再次看向地毯上那块暗色的渍迹。渍迹的颜色在昏黄的壁灯下呈现一种钝钝的赭红,像干透了的锈。 他想到那本《镜像迷宫》。想到夹层里那行粗重的字迹。想到他睡前锁了门但门闩已经打开了。想到苏晚棠说她的门也锁了但纱布还是回到了手指上。 "卢先生住在哪一间?"他问。 苏晚棠朝着走廊深处歪了一下头。"最里面那一间。楼梯口左转,走到底。" 江寒从她身边走过去。经过她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气味——不是血腥气,不是潮湿的海味,是一种微甜的、带点刺鼻的化学药剂的味道,像是松节油混着某种花卉提炼的精油。 她身上的味道。 江寒的脚步在那一瞬间有片刻的停顿,但他没有回头。他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周牧之和周牧之'的房门,经过苏晚棠和苏晚棠'的房门——那扇门上挂着一个铜质的门牌,刻着"棠"字,字的下方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和江寒自己房门上的门闩划痕看起来很像。他继续往前走,经过陆怀瑾的房门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低沉的鼾声——是那种非常规律的、像是气流在鼻腔里打转的声音,听起来很安详。 走廊尽头左转,一道窄楼梯。楼梯是木质的,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磨损得发亮,像是被无数双脚踩过。江寒赤脚踩上去,脚趾能感觉到木纹的细密沟壑。他上了三级台阶,在一个转弯处停下。 视野打开了。 这是一间圆形的房间。房间的穹顶很高,正中央垂下一盏吊灯——黄铜的,六边形的灯罩,里面点着三根蜡烛。蜡烛烧了一半,灯芯上结着黑色的炭球,烛泪沿着黄铜的边沿滴落,在灯盏底部积成一小圈硬化的蜡。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烛火摇曳,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房间的墙壁是弧形的,贴满了深色的壁纸,壁纸上印着繁复的藤蔓图案,在跳动的烛光下那些藤蔓像是活了过来,在墙上缓缓蠕动。 房间中央有一张书桌。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放着一只茶杯,瓷质的,白底青花,杯口有一圈茶渍。书桌的椅子是翻倒的,横躺在地板上,一只椅腿的尖端沾着暗色的液体。 但江寒没有立刻走向书桌。 他的目光落在了房间的另一侧——右侧墙壁上有一扇拱形的门。门是敞开的,透出隔壁房间微弱的光。那扇门的门框边缘镶嵌着黄铜的装饰条,装饰条上有一处不规则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撞过。 江寒走到那扇拱门前。他探身往里看。 隔壁是一个小型的会客室,摆着两张沙发和一张矮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尽了,只剩下一小截焦黑的线头。会客室的窗帘是拉开的,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窗外是灰白的雾,什么都看不见。 会客室里没有人。 江寒收回目光,重新走回书桌前。他低头看着那张翻倒的椅子——椅腿尖端的暗色液体已经凝固了,变成了一种深褐色的胶质,在烛光下微微反光。他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椅腿,椅子晃动了一寸,发出木料刮擦地板的闷响。 然后他注意到书桌上的那本书。和《镜像迷宫》一样,封皮是深蓝色的,上面有一个银色的圆环。但这一本的封面比他那本要旧得多,书脊已经开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和线装的痕迹。 江寒伸出手。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书脊的那一刻——他听见了。 某种声响。从圆形房间的穹顶上方传来的,沉闷的、钝重的,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拽着擦过木质的地板。声音不大,但在雨水和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之间,它格外清晰。 江寒抬起头。穹顶是木质的,拼接成放射状的扇形,每一片木板之间的缝隙里卡着深色的积尘。穹顶正中央的位置——吊灯的正上方——有一块方形的板,比周围的木板颜色深一些,边缘有一道细缝。 那是通向二楼阁楼的活板门。 江寒盯着那块活板门。拖拽的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了一些,像是就在那块板的正上方。然后——什么别的东西被放下了,咚的一声,震得吊灯的三根蜡烛同时一晃,烛火猛地矮下去又弹回来,在空气中拉出三道扭曲的光痕。 活板门的缝隙里,滴落了一滴东西。 那一滴落在地板上,绽开成一朵暗红色的花。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缓慢的,均匀的,像是从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里挤出来的。 江寒站在原地。吊灯的烛火在晃动之后重新稳定下来,把那三滴液体照得清清楚楚。它们在地板上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边缘正在缓慢地向木纹的缝隙里渗透。 他听见身后的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杂乱的,踩在木台阶上发出咚咚的响声,有人绊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然后走廊里的光从楼梯口漫上来,照进这间圆形房间。好几条影子同时投在地板上,交错重叠,让那些藤蔓图案的壁纸看起来更密了。 "江——"第一个冲上楼梯的人是周牧之。他穿着深灰色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道红色压痕,像是从枕头上匆忙爬起来时留下的。他后面跟着周牧之'——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灰睡衣,但头发朝另一边乱,像是从同一张床的另一边爬起来的。 周牧之的目光越过江寒的肩膀,落在书桌前的地板上。那三滴液体。翻倒的椅子。打开的拱门。 "卢——"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后面的词像是卡在喉咙里了。 "卢先生在哪?"谢知非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穿着墨绿色的睡袍,腰间系着一条细绳,头发干干地披在肩上。她身后跟着谢知非'——同样的墨绿,同样的细绳,但她的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脸。 江寒没有回答任何一个人。 他转身重新看向那块活板门。上方的声音没有再响。雨水打在屋顶上,密集而绵长,像是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敲打那层木板。 他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背上。那些目光的重量——疑惑的、恐惧的、猜测的——压在他的肩胛骨之间。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走廊里所有的人都听到。 "活板门上面。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在上面。" 他停了一下。 "或者,曾经在上面。" 楼梯口的蜡烛光在他的影子里跳动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壁的藤蔓图案上拉得很长,像是被那些壁纸上的藤蔓抓住了。 身后的沉默比刚才更长了。然后谢知非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几乎是被雨声盖过去。 "钥匙呢?"她问。"通往阁楼的那个活板门的钥匙。在卢先生那里。" 江寒低下头。他看着书桌上那本翻开的《镜像迷宫》,手指终于触到了书脊。纸页冰凉,沾着一点湿气。他翻开封面。 扉页上有一行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墨水是深褐色,接近于干涸血液的颜色。字迹和夹层里那行"凶手不在十人之中"一模一样——同样的粗重,同样的顿压,同样的像是在颤抖中写下来的。 这行字写着: "当他看见镜中的自己,他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 江寒把书合上。雨水从窗缝里挤进来,沿着弧形墙壁往下滑,在壁纸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那水痕蜿蜒向下,汇入地板上的血滴边缘,把暗红色的三角形渗成了一团模糊的赭色。 阁楼上,什么沉重的东西轻轻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