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平原继续向南走,脚下的草皮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裸露的砂质地面。日光在他面前持续地铺开着,把地面上的干裂纹路照成一道一道浅白色的线条。他走了一阵之后在一丛低矮的灌木旁边停下来,从怀里取出那根蜡烛握在掌心里,铜针的指向和他在丘陵顶端确认过的角度一致,没有变化。他把蜡烛收回怀里,继续向前走。身后的脚印在砂质地面上清晰地印着,边缘被晨光晒出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平原在前方逐渐收窄,两侧的地势开始缓慢隆起。那道深色的树线轮廓在他视野中持续地扩大,从一条细线变成了一面逐渐展开的深色幕墙,在日光中泛着一层被晨光照透的暗绿色光泽。他走到树线前方大约百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树林的边缘比他预想中更加整齐,像是被某个人在很久以前修整过。树木排列成一条平滑的弧线,每一棵的间距都差不多均匀,树干粗细相仿。影站在树线前方,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拖向前方的地面,在树影的边缘处和树林的阴影相接。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平原在日光中向远方铺展,来时的路已经在开阔的地形中变得难以辨认,只有远处那道丘陵的轮廓还依稀可见,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浅蓝色的薄雾。他转回头,迈步走进了树林。 林间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层,树冠在头顶合拢,把日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面上。地面覆盖着一层松软的腐殖层,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他在林间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在树干之间穿插的路径尽头看到了一面墙。不高,大约到他的胸口,由形状不规则的石头垒成,表面覆盖着深色的苔藓和地衣,墙角处长着细长的蕨类植物。墙面上没有门,没有缺口。影沿着墙根走了一段,在墙的转角处停下来,墙的侧面有一块松动的石头,比周围的石块更突出一些,边缘处有一道磨损的凹痕。他伸手扣住那块石头的边缘向外拉,石头被拉出了大约一掌的宽度,露出一条窄缝,刚好够他侧身挤过去。他侧身挤过那道窄缝,走到墙的另一侧。 墙另一侧的地面比外侧低了一些,踩上去的触感更加松软。他环顾四周,这是一个被石墙环绕的小型庭院。庭院的中央有一棵老树,树干粗壮,树皮上布满了纵向的裂纹,树冠几乎覆盖了整片庭院上方的天空。影在院子中站了片刻,日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漏下来。他走回墙边,侧身挤过那道窄缝,沿着来路穿过树林,走出了树线。平原在他面前重新铺展开来,日光已经更高了,把他脚下的影子收短了一截。他沿着平原走回丘陵的方向,经过那片谷地,走上丘陵的坡面,在坡顶停了一下,朝北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道灰白色的南墙轮廓几乎看不见了。他走下丘陵的北坡,穿过野地,沿着土路走回南墙豁口,跨过豁口踩上石板路的时候日光已经接近正午。他沿着主街走回自己的巷子,推开铁门走进地窖,在桌边坐下来,把手平放在桌面上。他坐在那里,日光从气窗外照进来,把他平放在桌面上的手掌的边缘映出一道暖色的轮廓。他感觉到怀里那枚新铜币和其他物件贴在一起,在衣料内侧已经排列完整,相互之间的贴合稳固而紧密。他坐在那道亮区里,没有把东西取出来,只是坐在那里,在午前的日光中把手平放在桌面上,感受着那一排物件隔着衣料贴在胸前的重量和排列顺序。那个顺序不会变了。 影在桌边坐了一段时间,日光从气窗外持续地照进来,在桌面上缓缓地移动着,把他手掌边缘的暖色轮廓从掌根的位置推向指尖的方向。他感觉到怀里那排物件隔着衣料贴在胸前,各自保持着稳定的位置,彼此之间的贴合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但顺序没有变化。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向气窗的方向。午前的日光正在从接近正中的位置开始偏斜,墙根处的阴影正在缓慢地拉长。他坐在那里看着那道光影的变化,没有移动。 他听见瑞文从毡布堆上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响,那孩子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瑞文在对面坐着,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另半张埋在阴影里。他开口说:“那棵树,那个院子——那是灰眼以前住过的地方。”影在对面看着他,没有说话。瑞文继续说:“他在那棵树的树根底下埋了东西,挖开能看见。”影在桌边坐着,日光从气窗外照进来,把他面前的桌面铺成一块均匀的亮区。他站起来走到气窗边,侧过头向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走到门口,推开了铁门。晨光从巷口涌进来,把门槛照亮,他跨过门槛沿着主街朝南墙豁口的方向走去。瑞文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土路穿过野地,经过那道丘陵,走下谷地,穿过平原,走进了那片树林。 林间的光线和早晨一样,树冠在头顶合拢,把日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面上。影沿着墙根走了一段,在墙的转角处伸手扣住那块松动的石头边缘向外拉,侧身挤过那道窄缝,走进了庭院。那棵老树还在,树冠在午前的日光中投下一片圆形的深色阴影,覆盖了大半个院子。影走到树下蹲下来,把树根周围的落叶和浮土拨开,在树根分叉处靠近主干的位置看见了土层表面有一处微微下凹的区域,比其他地方的颜色更深一些。他用手指沿着那道下凹区域的边缘挖了一圈,在土层下方大约两指深的位置碰到了硬质的边缘。他把周围的土继续拨开,露出了一只皮匣的边缘,皮面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边缘有一圈被泥土长期浸染后留下的深色痕迹。影把那只皮匣从土中取了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拇指推开匣盖,匣内衬着一层暗色的旧绒布,绒布中央放着一叠纸页。他把那叠纸页取出来展开,第一页上的字迹是灰眼的,笔画清晰,转折处带着年轻时的棱角。第一行字写着:“如果你在找到这封信之前已经走完了我留下的那些路,那这封信剩下的内容你不需要再读了。”影把那行字读完,把那叠纸页合拢放回皮匣里,把匣盖合拢,站起来沿着来路走出了庭院。他穿过窄缝,穿过树林,日光在他面前的平原上铺展开来,把他脚下的砂土照成一片均匀的亮色。他走在日光里,皮匣夹在臂弯里,感觉到怀里那排物件正在隔着衣料被他走路的动作微微带动着,保持着稳固的排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