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田野上铺开的时候，影在石壁裂缝前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侧身挤进去，而是站在裂缝入口处，面朝东方，把怀里的蜡烛取出来握在手中，晨光透过半透明的蜡体把那根铜针映成了一缕暗哑的金色细线。针尖仍然指向东偏的方向，和昨天一致。他把蜡烛收回怀里，侧身挤进了那道裂缝。岩壁两侧的石头贴着他的肩膀和后背，衣服蹭过石面时发出细密的摩擦声。裂缝另一端谷地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层，那些落叶和苔藓覆盖的地面在晨光的余晖中泛着深褐色的湿润光泽。影穿过谷地走到北侧的边缘，蹲下来拨开了面前一丛茂密的灌木枝条。枝条后面露出一条几乎被植被淹没的旧径，路面比周围的土地低了一截，像是被很多双脚反复踩过后形成的凹槽，然后在漫长的岁月里被落叶和草根填平了大半。影用手把挡在路上的几根粗藤拨到两侧，迈步踩上了旧径的地面。脚下的触感比谷地里的落叶层更实一些，能感觉到土层底下被踩硬了的旧路基。 瑞文跟在他身后，也拨开枝条走了进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那条几乎看不见的旧径朝东北方向走，两侧的灌木越走越密，逐渐在头顶上方合拢，把晨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面上。旧径在灌木丛中蜿蜒前行，有时被倒塌的枯树拦断，有时拐过一块巨大的岩石重新出现在另一侧。影在每一处阻断处停下来辨认方向，右手按着旧径路面上的土质走向确定路径延续的方向。他走了一阵之后停下来，从怀里取出那叠纸页展开，借着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晨光对照了一下纸页上描述的地形特征——一处被青苔覆盖的倒伏树干，树干根部有一块形状像倾斜三角的岩石。这些东西就在前方十几步远的位置，和纸页上记录的位置完全吻合。他把纸页收好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灌木丛间短促而沉实。空气中弥漫着被露水和泥土混合的潮气，偶尔有一根枯枝在脚下被踩断，发出清脆的炸裂声在灌木丛间弹了几下才消散。 大约走了大半个时辰之后，灌木丛开始变得稀疏，头顶的遮蔽逐渐打开，旧径两侧的植被从灌木过渡到了更低矮的野草和零星的碎石。影在旧径尽头停下来，眼前的景象和纸页上描述的一致——一片被废弃的采石场。地面从土路过渡到了裸岩和碎石，呈扇形向两侧延伸，被开采过的岩壁在采石场末端形成了陡峭的石面，高度约有三四丈。采石场底部的碎石层厚而松，踩上去的每一步都会陷下去小半寸，碎石互相摩擦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响。影站在采石场入口处，目光扫过整个扇形区域，最后落在了采石场最深处那道岩壁上。岩壁的底部有一道竖直的缝隙——不是天然形成的裂缝，两侧的边缘有被工具修整过的平整切口。那道缝隙大约两掌宽，高度刚够一个人弯腰通过。缝隙的入口处堆着一层塌落的小石块，像是有人故意把它封住了一部分，但封得不彻底。影走过去，在缝隙前面蹲下来，把入口处堆着的小石块一块一块地搬到旁边，露出里面更深处的暗色入口。入口内侧能感觉到一股从深处涌上来的空气，比外边的气温低，带着被岩石长久覆盖后特有的那种干冷而微涩的气息。影侧过身，从搬开的入口处挤了进去。 内侧的空间比他想象中大——一道窄而高的通道，两侧的石壁被打磨得相当平整，地面上没有碎石，铺着干燥的细沙。光线从入口处渗进来，在通道中延续了大约十步之后就被黑暗吞没了。影从怀里取出火镰和火绒，打了几下点起了一根备用的短蜡烛。烛火亮起来之后照亮了通道两侧的墙壁，墙面上每隔几步就能看到一道竖直的刻痕——和谷地石头上的那些标记属于同一种手法，规整而果断，每一道都落得很深。影沿着通道往前走，烛火的光芒在狭长的空间中把他和瑞文的影子拉长成两道在墙壁上移动的深色形状，随着他的步伐在石面上滑动、折叠又展开。 通道在拐过第三道弯之后突然收窄，变成了仅容一个人通过的宽度。影侧身挤过去之后前方出现了一扇门。石门不高，大约到影的眉骨位置，表面没有把手也没有锁孔，只有一道横向的浅槽横贯门板的中央，深度大约半指。影把蜡烛举近了一些，看见了浅槽两侧各有一个细小的凹点，位置刚好能让两只手的拇指扣进去。他把蜡烛递给瑞文，双手拇指扣进那两个凹点，掌根贴着门板两侧，然后缓缓用力向内推去。石门在他的推动下先是没有反应，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被时间压了太久的摩擦声，开始缓慢地向内移动，在门板和门框之间露出了一个手掌宽的缝隙。影继续推了大约两寸之后停手，缝隙已经足够让他侧身通过。他接过蜡烛，弯腰从缝隙中挤了进去。 门内的空间比通道里大得多——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室，地面平整，四壁光滑，像是被精心修整过的。石室中央的地面上放着一只石匣，没有盖子，匣口敞开着，里面有一样东西被从上方投下来的光线照出了轮廓。影走近了，在石匣前面蹲下来。匣底铺着一层已经褪成灰褐色的旧绒布，绒布中央放着一柄短匕首。刀鞘是黑色的，材质不是金属，像某种经过长期打磨后泛出温润光泽的硬木，鞘口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连起来的环，首尾相接，没有开口。影伸手拿起那柄匕首。重量比他预想的轻一些，握在掌心里贴合着手掌的弧度，像是被人握了很多年之后才放进这石匣中的。他没有拔出刀刃，只是握着它感受了片刻那种被握了很多年的手柄温度，把它收进了怀里。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入口的方向，瑞文侧身站在石门外侧，手里举着蜡烛，烛火的光从门缝中透进来，在石室的地面上画出一道斜长的亮区。影走出石门，从瑞文手中接过蜡烛，沿着来路往回走。他的脚步声在通道中回响着，那柄匕首的重量在怀里贴着笔记本的封边，像是一个新加入的位置正在和周围的旧物件相互确认各自的边界。他走回采石场入口处，跨过那些被他搬开的碎石头，弯腰从缝隙中钻了出来。日光落在他的肩头，已经比进入时升高了相当一段，晨光和露水都已经被晒化了大半。他站在采石场的碎岩地上，把怀里的匕首取出来在日光下看了看，黑色的刀鞘在日光中没有反光，像是把落上去的光都吸收进了表面。影握着它在日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收回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