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烧到了后半夜，蜡身已经矮了将近一半。影没有让那根蜡烛继续燃着，他在针尖的指向稳定了约莫一个时辰之后，用两指捏灭了烛火。余烟在黑暗中盘旋了一小段才散尽，那根铜针在烛火熄灭后仍然泛着一层暗弱的余温，像是把刚才吸收的温度存留了一段，然后缓缓地退回了蜡体的深处。影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重新降临的暗色之后，他听见瑞文的呼吸已经从清醒的节律沉入了均匀的睡眠。那孩子靠着墙根裹着外套睡过去了，呼吸平稳而深，像一根被放平的弦。 影站起来走到气窗旁边。夜色比他之前看的时候更深了一些，但云层正在散开，露出更大的天幕和更多星子。冷空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把地窖里残留的蜡油气味冲淡了一些。他站在气窗前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些收着的东西——笔记本的棱角、簿册的封边、橡树根笔被布片裹住的温润触感、旧钥匙的齿缘、被火镰和烛台替换掉位置的铜币留下的空缺。它们在怀里的位置和白天相比没有变动，只是少了两枚铜币的重量。他想着天亮之后要怎么走。针尖指着东偏的方向，但指向只是一个开端。它没有告诉他到那里之后该做什么，也没有告诉他那里是答案还是下一个问题。他只知道天亮之后他会带着这些东西和瑞文向东走，走到那根针说的方向去，走到看见某个他认得或不认得的东西为止。 天光从气窗外渗进来的时候是那种介于深灰和浅蓝之间的颜色。影从桌边站起来的时候瑞文已经醒了，正蹲在毡布堆旁边把外套的衣襟拉平，抬头看过来时目光是清醒的，像是夜间那根蜡烛在黑暗中转动的过程被他记住了。影把桌上的蜡烛收进怀里，和那些东西放在一处，然后走到门口推开了铁门。晨光涌进来，在门槛上切开一道明亮的边线。 他们沿着主街往东走了大约半刻钟，经过旧书店门口时门板还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光。经过裁缝铺楼下时二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合了，窗台上那株薄荷的干茎被夜霜压弯了腰，贴着陶盆边缘弯成一道弧度。影看了那截干茎一眼，没有停步。他们走过面饼摊时炉火刚刚生起来，摊主正蹲在炉口旁边用铁钩翻动柴条，火苗从炉膛深处窜起来卷过新添的柴条边缘。影从摊前经过，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空着的双手上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跟在影身后的瑞文，然后低下头继续翻火。 影在东面城墙的豁口处停了一下。那道豁口比他之前走过的南墙豁口窄一些，两侧的断砖边缘被风雨反复冲刷成了圆润的形状。从豁口望出去，东面的田野和南面的田野不太一样——更开阔，更平坦，稻茬已经被收割得干干净净，露出灰褐色的泥土。晨光在那些翻过的泥土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润泽。影站在豁口处看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左臂上那道纹路在晨光中有一次极轻微的搏动，像是被更亮的光线触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看瑞文，只是跨过了豁口。 田野上的露水比南墙外更重，靴面走过几丈远就被浸湿了一层，在鞋头的位置洇出深色的水痕。他们沿着田野里一条隐约可辨的土路朝东北方向走，土路两侧的野草已经被露水和霜冻压弯了腰。瑞文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比在石板路上更沉一些，每一步都在湿润的泥土上留下完整的脚印。 他们走了一阵，田野尽头的轮廓开始清晰起来。那里不是森林，而是一段低矮的、被杂树和灌木覆盖的丘陵地带，树影在晨光中显得比暮色森林那边更稀疏，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岩石表面和蔓延的藤蔓。影在丘陵边缘停下来，那根针指向的方向大致就是这片丘陵的腹地。他没有急着走进去，只是站在边缘看着那些灌木之间的空隙，从怀里取出那根蜡烛。晨光下蜡体半透明，那根铜针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暗哑的金色光泽，和影刚才看的方向一致。他握了握蜡烛放回怀里。 瑞文走到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那些灌木间的空隙，没有问这是哪里。影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迈步走进了灌木丛之间的缝隙。藤蔓和干枯的枝条蹭过他的肩膀和衣袖，他侧身避开了一根带刺的粗枝，脚尖在松软的泥土上找着更实的位置落脚。影在前面穿过一丛矮灌木之后，眼前出现了一面石壁。石壁不高，大约两人多的高度，表面被藤蔓覆盖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灰色的岩石纹理。石壁中央有一道竖直的裂缝，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裂缝的边缘被风和水侵蚀得光滑，像是已经被自然的力量打磨了很多年。影侧身挤进了那道裂缝。岩壁两侧的石头贴着他的肩膀和后背，在挤过去的时候有几片细小的碎石从顶部落下来，碰在他肩头上弹开了。 裂缝另一端的光线比外面暗。影在适应光线变化的过程中看见了一片被石壁环绕的小型谷地，地面覆盖着厚厚一层落叶和苔藓，踩上去的触感像踩在旧毡布上。谷地中央有一块平整的石头，石面上积着灰尘和枯叶，边缘长着几簇暗绿色的苔藓。那块石头看起来不像是被自然放置在那里的——它的表面太规整，四边几乎平行，像是被某个人从别处搬到这里放下的。影在石头旁边停下，低头看着它。石面上除了灰尘和枯叶之外什么也没有。但影蹲下来用手掌把表面的枯叶和积尘拂开之后，石面上露出了几道刻痕。那些刻痕磨损得厉害，边缘已经被风化的岩面和苔藓侵蚀了大半，剩下的部分依稀可辨是一列竖直的标记，末端有一个圆圈，圆圈的中央有一道短横——和伊莎贝拉给他的那枚印章背面那个符号一致。影用手指沿着那道短横的轮廓描了一遍，感觉到深度还存留着，没有被彻底磨平。 影蹲在石头旁边看着那些刻痕。他感觉到左臂上那道纹路在晨光中安静地贴着他的皮肤，没有搏动，没有温度变化。他把手掌按在石头表面的那个符号上，按了一会儿，感受着石头被晨光照射后正在从外部吸收热量的缓慢过程，然后站起来走出了裂缝。 灌木丛间的晨光比之前亮了一些，把那道石壁的轮廓照出了更多层次。瑞文站在灌木丛边缘，伸手把挡在面前的一根枯藤拨开，看着影从裂缝中走出来。影从那道裂缝侧身挤出来的时候，怀里的旧钥匙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声极轻的、和另一件金属物碰撞的细响。他把手掌从石面上收回来的动作被瑞文看见了，但没有开口问那面石壁上刻了什么。 晨光正在向接近正午的方向移动，把灌木丛的影子从西面朝东面缩短。影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石壁，裂缝里透出来的暗影和石壁表面的藤蔓交织在一起。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瑞文跟上来之后两个人并肩走在那条被露水浸透的土路上，脚步在湿润的泥土上留下两串平行的脚印。影走了一阵之后放慢了步子，瑞文跟着放慢，两个人保持着并肩的步幅走了一段。田野尽头铜门区的东墙豁口已经在视野中了，墙面上那道缺口被晨光照成了比周围更亮的一小片区域。影跨过豁口踩上石板路的时候感觉到自己怀里的东西正在随着脚步微微晃动着，相互碰触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