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在桌边坐了大约半刻钟。气窗里的日光缓慢地偏转着角度,桌面上的五道影子跟着光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挪动位置,像是一排正在以极慢速度翻页的日晷。他伸手把笔记本拿起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封面上那道干涸的血渍边缘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深褐色的光泽,已经被翻阅过很多次的手指在它表面留下了细密的摩擦痕迹。他翻开封面,从第一页开始重新读起。这次他不再关注那些关于旧影的内容,而是看灰眼记在边角上的那些零碎句子——很多是简短到只有三五个词的注释,像是灰眼在记录正式内容时随手写在页边的念头。影一行一行地读过去,读到了其中一页页脚处用更小的字写的一句话:"今天是他走后的第三十七天。巷口那棵梧桐树开始落叶子了。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在想他会不会有一天从巷子口走进来。" 影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桌面上,指腹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瞬。他抬起头看向气窗的方向。巷口那棵梧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下灰白色的枝丫在晨光中安静地伸展着,在地面上投出细密的网状阴影。影看了片刻,把笔记本拿起来放回怀里。 他拿起那截橡树根笔在指间转了转,笔杆被他反复触摸之后表面变得更加温润了。他在桌面上摊开一块旧布片,把笔放在布面中央,沿着笔杆的弧度用指腹压了压它的轮廓。然后他把它卷进布片里收好。他把那根嵌了铜针的蜡烛拿起来对着气窗的光线看了看——日光穿过半透明的蜡体,把那根铜针映成了一缕暗哑的金色细线。他把蜡烛放回怀里,又把旧钥匙和簿册依次收好。 瑞文从毡布堆上抬起头来,手里的炭笔停在木板表面。他看了影片刻,说:"你整理完了?" 影在桌边站起来。"嗯。" "那今天做什么。" 影走到门边把铁门推开了一条缝。晨光从缝隙里涌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亮线。他侧着身子站在那道亮线的边缘,看着巷子里正在逐渐亮起来的天色和墙根处正在消退的霜痕。他低头想了一会儿,说:"铁壁区。" 瑞文放下炭笔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靴子踩实了。两个人推开门走进了晨光里。他们沿着主街朝着铁壁区的方向走去,没有绕路,也没有刻意避开任何人的视线,只是像两个普通的行人走在早晨的街道上。路上的人越来越多,面饼摊的白烟已经升到了屋顶上方,有人在街角把一筐旧菜叶倒进推车里,铁皮碰撞的声音在巷口之间来回弹了几下。影穿过那些声音和气味走到了铁壁区的边界。那些灰石建筑的轮廓比他在岔路口看见的更加粗粝,墙体表面的灰泥有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大小不一的毛石。墙根处积着隔夜的落叶和尘土,在晨光里被晒出一层薄薄的潮气。影沿着铁壁区的南墙走了一段,在巷口朝里看了一眼。巷子深处比外面安静,地面上的石板缝里长着干枯的草茎,两侧的门板大多关着,有些门板上挂着生了锈的旧铁锁。影没有走进那条巷子,只是站在巷口看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墙根往回走。 他经过一面墙的时候停了一下。墙面上钉着一块铁牌,铁牌上的王家徽记已经被锈蚀得模糊了大半——那只缠绕着锁链的眼睛只剩下了轮廓,瞳孔的位置被锈斑完全覆盖了。影站在那块铁牌前面看了几息,没有伸手去碰它。铁壁区的早晨比铜门区来得更慢一些,那些灰石建筑吸纳了整夜的冷气,正被晨光一点一点地从内部往外焐热。影顺着墙根走回了主街的方向,在主街和铁壁区交界的巷口,他看见了马库斯。 马库斯蹲在巷口内的墙根下,罩袍的帽檐压得很低,从影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半截灰白的下巴和握着膝盖的、粗大的指节。他像一块被放在墙根下的旧石料,既不显眼也不移动。影在他面前大约五步的地方停下来,蹲了下来。两个人隔着那段距离蹲在巷口的阴影里,阳光从巷口外照进来,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马库斯没有抬头,但影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促,像一颗石子在冰面上弹跳了一下又停住了。"你来了。"马库斯说。他的声音和上次一样沙哑平稳,没有多余的起伏。 影蹲在阴影里看着他,说:"路过。" 马库斯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旧疤在晨光中比在夜里浅了一些,但仍然像干涸的河床一样横贯着他的面庞。"路过到铁壁区来。"他说。"铁壁区不是路过的地方。" 影没有接话。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地面上的落叶掀起来又放下。马库斯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了整张脸。他的眼睛比上次影见他时稍微亮了一点——那种亮不是新的光泽,而更像是原本蒙在上面的那层灰被擦薄了一层。 "水道那边的锁芯填了铅之后没人去动过。"马库斯说。"铁栅栏的铰链我上周上了油。以后就算有人撬锁也打不开那扇门了,铰链也不会响。" 影蹲在暗处里看着他,说:"你把路断了。" 马库斯点了一下头。他把垂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来抱在胸前,指节交叉在一起。"那条路走完了。不该再有人从那里过了。" 巷口的阳光正在缓慢地移动,把明暗分界线朝巷子深处推进了一小段距离。影没有起身,只是看着马库斯交叉的指节上那些被岁月和劳作磨出来的厚茧。他在晨光里蹲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马库斯也没有再开口。风从巷口间歇性地灌进来,裹着墙角堆积的旧尘土和干枯的草籽气味。影感觉到自己左臂上那道淡色的纹路在晨光中安静地贴着他的皮肤,没有任何多余的搏动。他蹲到膝盖开始微微发僵的时候站了起来。马库斯没有抬头,只是像刚才那样把帽檐重新压了下来,把面孔重新遮进了罩袍的阴影里。影转身走出了巷口,在午前越来越亮的日光中沿着主街走回铜门区的方向。瑞文从他身后不远处的墙根下站起来跟了上来,脚步声轻而稳,没有问影在巷子里蹲着的那些时间里看见了什么。他们穿过午前越来越亮的街道,回到铜门区的时候面饼摊的炉火已经收了一半。影走到摊前,把最后几枚铜币放进缺角木碗里,摊主看了他一眼,把铁板上最后两块面饼翻起来用旧报纸裹好递了过来。影接过饼,分了一块给瑞文,两个人站在摊前的日光里吃完。影嚼着最后一口饼的时候,感觉到自己怀里的五样东西正在被午前的太阳隔着衣料慢慢地晒暖,像是一排被放在窗台上晒着的旧物件,正在从内部吸收着这一天逐渐升高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