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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入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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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到构树林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赵老四从树根底下翻出两只扁担——那是他前几天从城里一个歇业的挑夫手里买来的,竹制的,又轻又韧,一头削得圆滑,另一头钉了铁钩。程盐接过一只在手里掂了掂,又把扁担横在肩头试了试重心,觉得顺手。 "走旱路不用筏子,只带扁担和麻绳。"程盐蹲在构树根底下,从码好的盐袋里挑了二十袋出来,每袋三斗半,二十袋就是七十斗。他把麻绳在地上铺开,一袋一袋码上去,码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垛子,再用麻绳横竖各捆两道,扎紧了。"今天不走货,只探路。咱们挑着空扁担走一趟,看看瘸三说的那条旱路到底通不通。如果路能走通,下次带货走的时候心里有底。" 赵老四也捆了二十袋在另一副扁担上,两个人把扁担搁在肩头试了试重量。程盐的扁担压下来的时候他肩膀往下沉了一下又顶起来,竹扁担在他肩头微微弯着,颠了两下,找到平衡点之后就不再晃了。赵老四那边也稳住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构树林,沿着河汊子边上的土路往东走。 他们先顺着野河的流向走了大约两里地,走到瘸三说的那片荒滩。荒滩上的蒿草确实密,几乎齐腰深,草叶子干枯发黄,踩上去沙沙响。滩涂上有一片淤泥,但因为连日天晴已经干硬了,踩上去只留下浅浅的脚印。程盐在荒滩边站了一会儿,观察了一下四周——荒滩的左侧是一片密实的灌木丛,右侧是野河的水面,正面就是瘸三说的那条旱路,一条被杂草半遮半掩的土埂,窄得只容一个人挑着担子侧身通过。 "就是这条。"程盐把扁担从肩头放下来,拿在手里探了探土埂的硬度。土埂表面被草根裹着,踩上去不软不硬,担子压上去应该不会陷。"老四,你先过,我跟在你后面看。" 赵老四挑了扁担上了土埂。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扁担两头的麻绳垛子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上一下地晃着,但他的肩膀始终保持着平衡,让那晃动的幅度控制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程盐跟在他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一边走一边拿眼睛扫两边的灌木丛和野河水面——没有动静,没有人影,只有风吹过灌木叶子时发出的哗哗声。 土埂走了将近两里,拐了两个弯之后在一片林地的边缘断了。林地不大,种着杂树,以槐树和榆树为主,树干不算粗但很密,树冠交错着把天遮了大半。程盐在林地边缘停下来,拿扁担拨开面前垂下来的树枝往里看——林地里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路面被落叶盖着,但底下的土踩实了,能看出有人走过。 "瘸三说的那段旱路就是穿过这片林子。"程盐拨开树枝侧身挤了进去,扁担竖着扛在肩上,不让两头的麻绳垛子刮到树枝。林地里比外面凉快,树荫把日头全挡住了,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把细碎的亮点。他沿着小径走了大约一里地,林地渐渐稀疏了,前方透出亮光来,走出去之后是一条窄窄的河沟,水不深,能看见河底的卵石和沙粒,两岸长着低矮的柳树,柳枝垂在水面上拂着水。 "到了。"程盐蹲在河沟边上,伸手探了一下水。水凉丝丝的,流速很慢,河底是沙和碎石的混合底,不陷脚。"这条沟就是瘸三说的另一条沟。顺着这条沟走,能到高邮城西门附近那条小河汊。吴鱼贩子的人应该就在小河汊的入口处守着。" 赵老四也蹲下来,从沟边捡了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试水深。石头落水的声音闷闷的,下去之后沉在底上不动了,水清得能看见石头的颜色。"水不深,筏子能走。但咱们今天是挑着担子来的,不能下水。" "今天不下水,只看。"程盐站起来沿着河沟往西走了一小段,确认了河沟的走向跟瘸三说的一致,又走回来。"路探完了。荒滩到林地这一段土埂能走,林子里的小径能走,这片河沟的水能走筏子。旱路通了,跟瘸三说的一模一样。" 两个人在河沟边上歇了一会儿,喝了水囊里的水,又把扁担从肩上放下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程盐坐在一块石头上,把铁铲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盖上。铲柄上的划痕又多了一道——上次从沈七那儿回来之后他又刻了一道,浅浅的细线,紧挨着第五道,代表他把玉扣还了,跟沈七的路彻底断了。现在铲柄上从柄头到柄尾排了六道划痕,每一道都是一段路上的标记。 他忽然有个念头冒出来。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像水面上的一个泡破了又没有了,但他抓住了那个泡的边缘,把它按住了。 "老四,"他说,"吴鱼贩子守在西门附近那条河汊的入口。如果河汊的入口被他把住了,那河汊的出口呢?" 赵老四抬起头看着他。"出口?" "河汊总有另一头。西门附近那条河汊如果往北走,通到哪里?如果从下游绕进去呢?不一定非要从吴鱼贩子守着的入口进水。" 赵老四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竖在旁边的柳树干上,走过来蹲在程盐对面。"你的意思是,不从吴鱼贩子的入口走,从河汊的另一头进去?" "对。"程盐把铁铲插回腰间,站起来往河沟的下游方向看了看。"这条沟通到西门附近那条河汊,如果我顺着河沟再往下游走一段,可能会找到那条河汊的另一头。吴鱼贩子守的是入口,但河汊是活的,有进就有出。"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沿着河沟往下游的方向走去。赵老四把扁担重新扛上肩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顺着河沟走了大约两刻钟,河沟的流向渐渐偏北了,水面也宽了一些,两边的柳树变成了更高大的杨树。程盐走在前头,忽然停了下来。 前方大约四五十丈远的地方,河沟汇入了一条更大的水道。那条水道的水面宽约两丈,水流比河沟急一些,两岸的堤坝上长满了野草,堤坝尽头隐约能看见一座石砌的水闸。水闸不大,像是年久失修的样子,闸口半开着,几根朽烂的木条横在水面上,被水泡得发黑。 程盐蹲在河沟的出口处,盯着那座水闸看了一会儿。水闸旁边的堤坝上没有人,闸口附近的水面漂着几根断树枝和枯叶,看上去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他站起来又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的踪迹,才转头对赵老四说:"那座水闸应该就是那条河汊的出口。如果水闸后面通的是西门那条河汊,那从这里进去就能绕过吴鱼贩子守着的入口。" 赵老四眯着眼看了看那座水闸的位置,又扭头看了看四周。"水闸后面是什么,看不清楚。得走近了才能知道。" "今天先不走近。"程盐把扁担从肩上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肩膀。"记住这个位置就够了。下一次走货的时候,咱们不从吴鱼贩子的入口进,从这座水闸后面进去看看。如果水闸能过,这条路就是咱们的了。" 两个人原路返回。日头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边,他们的影子从脚下往东边伸长了一截。走过荒滩的时候程盐的脚步比去的时候轻了些——探路的结果比他预想的好。旱路是通的,那座水闸可能是野河出口的另一个通道。如果水闸能走通,那吴鱼贩子这条线就绕过去了,不用管他背后站着周老板还是江成远。 他们回到构树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程盐把扁担上的麻绳垛子解下来,一袋一袋重新码回构树根底下,用构树叶盖好。他蹲在地上码盐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铁铲的铲柄,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蹲在那里没动。脑子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像一盏灯在暗处慢慢亮起来——如果那座水闸后面通的是野河出口的河汊,那野河整条水道就完整了。从老鸦湾进死水沟,从死水沟进野河,从野河走到那座废弃的水闸,从水闸穿出去进高邮城西门附近的小河汊,小河汊再走一段就能汇入运河——整条路线从头到尾都不经过周老板的水门,也不经过吴鱼贩子守着的入口。那是一套完整的、独立的水路网络,他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摸出来的,从零碎的片段拼成了一整张图。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赵老四正在水湾边上洗扁担上的泥,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老四,"程盐说,"等这批货出了手,我想去一趟海陵。" 赵老四把扁担竖起来靠在树根上晾着,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去看范推官那面墙?" "去拆一块砖。"程盐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口袋里只有几文铜钱和那枚已经还给了沈七的玉扣留下的空荡荡的触感。他摸到了铁铲的铲柄,攥住它又松开了。"我爹那块坟头上的青石头,我一直想拿一块范推官家的砖去换。不是换石头,是换一口气。" 赵老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跟你去。" "构树林里的货得有人守着。" "货可以换个地方藏。我跟你去海陵,回来再重新找地方放货。"赵老四拍了拍手上的泥,语气很平,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程盐没有拒绝。他看着赵老四那张被河风和日头磨得粗糙的脸,在暗下去的暮光里沟壑分明,像是河床上的石头。他喉结动了一下,把涌上来的那口酸热咽回去了,只说了一句:"行。一起去。" 风从野河的方向吹过来,裹着水草和淤泥的气味,把构树叶子的沙沙声送进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天边的暮色从暗红褪成了深灰,再过一会儿就要全黑了。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并肩蹲在构树根旁边,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像一截蜡烛慢慢燃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