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盐蹲在构树根底下把那枚青玉扣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日光透过构树叶子的缝隙落在玉面上,把那一层青蒙蒙的光照得透亮,玉身内部的纹理像一缕淡灰色的烟凝固在里面,不动了。他把玉扣攥在掌心里,感受到那温润的触感贴着皮肤,比自己的身体温度略低一点,凉丝丝的。 赵老四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还没来得及绑上筏面的麻绳,绳头在他指间绕了两圈又松开,又绕上。"你打算怎么还?" 程盐把玉扣举到眼前,看着那根红绳在玉孔里穿来穿去打了个活结,绳头磨得起了毛边,看得出被人戴了很久很久。"沈七把玉扣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桥上的玉扣还青'。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有两个:第一,拿着玉扣去找徐老头,徐老头认玉不认人;第二,如果有一天玉扣不青了,我跟他的关系就断了。" 赵老四歪着头想了想。"那不青了就是断了。你直接把玉扣还给他,等于告诉他你不想走他那条路了。" "对。"程盐把玉扣重新系在腰带内侧,活结打得很轻,一扯就能松。"但我不想让他以为我是怕了他才还的。我不想走他那条路,是因为我找到了更好的路,不是因为沈七这个人让我害怕。所以还玉扣的时候,我得让他知道这一点。" 赵老四把手里绕来绕去的麻绳甩开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打算亲自去?" "亲自去。沈七那个人讲规矩——他在断柳桥上跟我立的约是十五抽一,我走他那条路线上的货才分给他。我现在走的是野河和老鸦湾,不在他那条线上,按理说我不用分他。但我手上还拿着他的玉扣,这玉扣只要还在我身上,徐老头那边的线就还在通着。沈七今天能派一个人在瘸三门口巷子里看我一 眼,明天就能让另一个人跟着我进构树林。我必须把这件事当面讲清楚。" 程盐站起来,把铁铲从腰间解下来递给赵老四。"铁铲我留在你这里。我去见沈七不带家伙。" 赵老四接过铁铲,拿在手里掂了掂,铲刃在日光下闪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去?" "今天下午。沈七应该在盱眙,我来回跑一趟,最晚明天天亮之前能回来。"程盐整了整衣襟,把腰带上的玉扣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贴着小腹藏在衣料下面。"万一我明天天亮没回来,你别去找我。把构树林里的货和筏子藏好,找个别的地方躲几天,等风声过去再说。" 赵老四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下巴上的一道旧疤跟着动了动。"你这话说的,像是去送死。" "不是送死。是去把话说清楚。"程盐把腰带的系扣扎紧了些,确认那枚玉扣不会在半路上滑出来。"沈七如果要动手,那天断柳桥上就动了,不用等到现在。他今天派人来看我一眼,就是告诉我他还记着这个约。那我就要亲自去告诉他,我记得这个约,但我选了另一条路。" 他从构树林里走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把河汊子上的水浮莲晒得绿得发油。他沿着土路往西走了一段,在路边捡了一根拇指粗的干树枝掂了掂,拿在手里当撑篙用——空着手走路总觉得缺了什么,但带着铁铲去见沈七又太扎眼,一根树枝正好,既能防身又不惹眼。树枝在他手里转了转,他调整了一下握的位置,把带杈的那头朝前。 盱眙在高邮西北方向,走旱路大约大半天的脚程。程盐沿着官道走了一段之后拐上小路,穿过几片收割过的稻田和一片稀疏的枣树林,午后热风从田野上灌过来,把他脊梁上的汗吹干了又冒出来。他在路边一棵树荫下歇了一会儿,喝了半皮囊水,把剩下的半皮囊揣回怀里继续赶路。 到盱眙城外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远远看见了那座废弃的河神庙——上一回来这儿还是几个月前,他蹲在庙门口的人群里看着沈七坐在供台上,脚下踩着半袋盐,短刀在手里转来转去。那会儿他还不知道沈七是谁,只是记住了那把刀的样子和那个盐贩子脸上被划出来的血痕。现在他站在庙门外的土路上,看着那扇裂了缝的木门,忽然觉得时间好像没过去多久,又好像过去了很久。 庙里有光。门缝里透出一线油灯的暖黄色,在夜色里像一条细细的亮线。程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木板厚实,叩上去的声音闷闷的,像敲在一口倒扣的缸上。 门开了。开门的正是白天在瘸三巷口遇见的那个人,穿灰褐旧袍,腰上别着那把没鞘的短刀。他看见程盐,脸上的表情没变,侧身让了一条路。程盐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一股皮革和盐混在一起的气味,跟断柳桥上闻到的差不多。 庙里的供台还在原来的位置,上面铺了一层干草,油灯搁在草堆边沿,火苗不大但很稳。沈七坐在供台上,跟前几次一样,半袋盐垫在屁股底下,短刀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刀面上。他看见程盐走进来,没有动,只是把目光从门的方向移到了程盐脸上。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沈七说。 程盐在供台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他看了一眼沈七膝盖上那把短刀,刀鞘上有几道划痕,刀柄缠着深色的麻线,握柄处的麻线被磨得发亮。"你的人今天在高邮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你找我有话要说。所以我自己来了。" 沈七把短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横着搁在供台边沿,发出轻轻的"嗒"一声。"你不是来找我,你是来还我东西的。"他的目光落在程盐的腰带内侧,玉扣的轮廓虽然被衣料遮着,但那个位置微微鼓起一块,在油灯的光里显出一个圆润的弧度。"玉扣带来了?" 程盐把玉扣从腰带内侧摘下来,红绳在他手指上绕了一圈。他往前迈了一步,把玉扣放在供台上,搁在沈七的短刀旁边。玉扣落在供台的土坯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一滴水落进干土里。"带来了。还给你。" 沈七低头看了一眼玉扣,没有拿。他只是看着它,像在看一件旧物。"你走通了周老板的路,所以不想走我的路了。" 程盐没有否认。"我走的是野河和老鸦湾。柳林那一段我在用,但我不走你那边的货。断柳桥上我们说好了——你拿十五抽一,我走你那边的路线才分你。我现在走的路不是你那边的路线,按理说我们的约已经到期了。" 沈七把短刀从供台边沿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刀尖朝下插进供台的土坯缝里。供台是泥土夯的,刀尖插进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扎入声,像钉子钉进木头。"你知道这条野河是谁先走通的?" 程盐看着那把插在土坯里的短刀,停顿了一下。"谁?" "我。"沈七把短刀拔出来,刀尖上沾了一撮干土,他拿拇指抹掉了。"野河和老鸦湾那条路,三年前是我探出来的。我试了三趟,前两趟筏子陷在死水沟的淤泥里出不来,第三趟才走通。但我后来没用那条路,因为那条路的出口在高邮城西门附近,而西门附近的河汊子归一个姓吴的鱼贩子管,那人当初跟周老板还没搭上关系,他不让我过。我走了三趟就放弃了。" 程盐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那你今天告诉我是想说什么?" "我是想告诉你,你走的那条路是我走过但放弃的路。你在用我的旧路走新的买卖,这件事你知道吗?" 程盐沉默了。他站在供台前,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庙墙上,又长又扁。他在脑子里把死水沟那一段的泥底和芦苇密度重新过了一遍——确实,死水沟最深处的淤泥层是一个很窄的通道,筏子经过的时候如果偏了半尺就会陷进去。他走第一趟的时候小心翼翼绕过了那个区域,但他当时以为那是自己摸索出来的,原来那一段早有人走过,也有人在那个位置陷过筏子。 "我不知道那是你走过的。"程盐说,"但我走通了。我走通了被你放弃的那条路,然后把那条路跟周老板的码头接在了一起。沈七,你当初走不通是因为那个姓吴的鱼贩子不让你过。现在姓吴的跟周老板搭上了关系,这条路通了,而你却没有走。" 沈七看着程盐,沉默了很长时间。供台上的油灯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脸都晃得明暗交错。"你是在告诉我,我眼光不够远?" "我是告诉你,路是走出来的不是占出来的。你当年探了那条路没走通,就把它放下了,现在我把那段淤泥绕过去了,把出口接上了,这条路就是我的了。玉扣还给你,咱们的约清干净了。下次你在路上看见我的筏子,不用让,也不用挡,各走各的。" 程盐说完之后往后退了半步。庙门还开着,夜风从门外灌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往旁边歪了一下。沈七膝盖上的短刀在火光里反了一下亮,又暗下去了。 沈七拿起供台上那枚玉扣,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揣进了自己怀里。他揣玉扣的动作很慢,像在确认它还是原来的那个东西。"玉扣我收了。你说的话我也听了。"他从供台上跳下来,靴子落在地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拍了拍袍子下摆沾的灰。"从今天起,咱们的约清了。你的筏子走汊河也好走野河也好,我不拦你。" 程盐转身朝庙门走去。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听见沈七在背后又补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耳朵里:"你记得那个人叫吴鱼贩子就好。他的名字不是沈七,也不是周老板。" 程盐在门槛外站了一下,没有回头。"我记住了。"然后他迈开步子走进了夜色里,身后的庙门在他身后合上了,油灯的光被木板封回里面,土路上只剩星光和远处村庄里零星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