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板的手指在茶碗边缘停住了。他身后那个瘦老头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灰墙后面闪了一闪又熄了。窗外的河风从临河那排窗子里灌进来,把周老板月白色茧绸袍子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他伸手按了一下衣角,没有急着回答。 "范推官。"周老板把这名字在嘴里含了一下,像含着一颗不合口味的糖,嚼了嚼又吐出来了。"你打听他干什么?" 程盐的手搁在桌面上,指腹贴着粗陶茶碗的碗壁,感觉到那点温吞的热气正在慢慢散失。他没有回避周老板的目光,但也微微放低了一些,让视线落在周老板面前的茶碗上,而不是直接对着他的眼睛。"我从海陵出来的。范推官的盐仓里走出来的货,被我截了一次,以后还会截第二次第三次。我想知道他在海陵城外的新宅子在哪里,不是想上门去找他,是想知道他离海陵盐仓有多远。这个距离,决定了吴大肚子的人从他的盐仓到高邮来要花多久。" 周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没有喝,只是换了个姿势拿在手里搓着碗沿。"范推官的新宅子在海陵城东门外三里,盐场西北方向。正门朝南,后墙刷青灰,后墙外头是一条死巷子,巷子走到底是个粪坑,除了倒夜香的没人走那条路。"周老板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程盐,"你怎么知道他的后墙是青灰的?" 程盐的拇指指甲在桌面上轻轻刮了一下。他没有告诉周老板那个在淮安茶棚里跟他边剥花生边说话的老杂役——那老头的牙漏着风,花生壳碎末喷了一桌子,但他说起范推官那座宅子的时候牙齿倒是不漏风了,把"青灰"两个字咬得又重又清楚。程盐那时候坐在他对面,把每一粒花生壳都数了一遍,同时也把那老头的每一个字都记进了脑子里。 "听人说的。"程盐说,"海陵盐场附近有人见过。" 周老板没有追问。他把茶碗放下来,碗底碰着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那座宅子我不仅知道在哪儿,我还去看过一次。去年秋天路过海陵,我绕道走了一趟东门外。那宅子建得不大,但用料讲究——青灰后墙用的是海陵本地最好的石灰调了糯米浆刷的,光那面墙就值几十贯钱。范推官一个推官的年俸不过几十贯,他那宅子靠俸禄一辈子都盖不起来。" 程盐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海陵盐仓的官盐从仓里出去的时候定价是一石一百二十文,经吴大肚子转一手到高邮黑市上一斗七十五文,一石就是七百五十文。中间的差价每石六百三十文,范推官从每一石里拿两成,也就是一百二十六文。海陵盐仓每年被江成远私扣的三千石盐走吴大肚子的路子,范推官从中抽了两成的利,那就是三千乘以一百二十六文,三百七十八贯。一座青灰宅子造价几十贯,在范推官的账上不过是九牛一毛。 "周老板,"程盐把茶碗轻轻推回桌子中间,"范推官那座宅子后面的死巷子,有没有人看着?" 周老板嘴角那点淡笑又浮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深了一点。"我看着你这个人,嘴上说着'不是想上门找他',问的每一句都是'怎么上门找他'。"他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上的雕花硌着他的脊梁,他不舒服地动了一下,换了个坐姿。"死巷子那头没有守卫,范推官觉得那条路没人走。后墙的墙根底下长了一圈野草,草根扎在墙缝里,把墙皮都顶裂了。你要是想从那面墙上拿什么东西走,踩着墙根那截断砖就能翻上去。" 程盐的手指在桌面下握紧了一瞬又松开了。"周老板去过那面墙根?" "我说了,去年秋天路过海陵,我绕道走了一趟东门外。"周老板的目光从程盐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河面上的一条货船上,那艘船正缓缓靠向码头,船工在喊号子。"我站在那条死巷子里看了那面墙半盏茶的功夫。墙皮裂了,砖缝里塞满了灰浆和草籽,后墙顶上铺着青瓦,瓦缝里长出了瓦松。那面墙在告诉每一个站在巷子里的人——这座宅子的主人没打算从后门走,他只走前门。前门有石狮子、有门房、有挂着灯笼的门楣。后门,他连看都懒得看。" 程盐没有说话。他把那个画面刻进脑子里——青灰色的墙面,墙根底下一圈野草从墙缝里钻出来,墙皮裂了缝,露出底下砖头的本色。顶上的青瓦缝里长着瓦松,细细的、绿中带紫的,风一吹就颤。范推官从来不走后门,所以后门没人守着,连巷子都很少有人走。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程盐站起来,把茶碗正了正位置放好。"那二十袋货让周老板派人去卸吧,就在后门外马车上。剩下的货我会找时间补给你。下一次走货之前我会来跟你打招呼,按一成的规矩走。" 周老板坐着没动,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小心。汊河上的风声传得快,张老四已经在查了,老鸦湾那边的人也蠢蠢欲动。你走了两次,动作再干净也会留下影子。有人会顺着影子找过来。" 程盐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他走下木楼梯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在了才换脚,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到一楼的时候,那个账房模样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微微颔了一下首,掀开布帘走出了茶楼的门。 午后的日头晒得人头皮发烫。他站在茶楼门口眯了一下眼睛,等瞳孔适应了外面白晃晃的光线才迈开步子。他没有直接往城外走,先在码头上绕了一圈,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他——他对面馄饨摊的摊主在低头舀汤,左边卸货的挑夫在喊号子,右边一艘货船正在靠岸,船工拿着缆绳往岸上的桩子上套。一圈看下来没有人盯着他走路的节奏,他才拐进一条小巷子,七拐八拐地从城南那个坍塌的墙垛子翻了出去。 构树林里的赵老四正蹲在水湾边上洗短竹竿上的泥,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手里的竹竿还滴着水。"成了?" "成了。一成归他,九成归我们。货从老鸦湾走,进他的码头卸。"程盐在构树根边坐下来,把铁铲从赵老四脚边拿起来插回自己腰间。铁铲的铲柄被赵老四拿了一上午,上面还带着他手掌的温度,温温的,程盐握上去的时候指节活动了一下,觉得熟悉又踏实。"另外,我问了他范推官那座宅子的位置。" 赵老四把洗干净的短竹竿竖起来甩了甩水,插回腰后。"你打算去?" "去。但不是现在。现在汊河上的风声紧,吴大肚子和张老四都在查,我得先把周老板这条线走顺了再动。"程盐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构树冠缝隙里的天。日头已经从头顶偏过去了,阳光斜斜地切下来,把构树叶子的影子拉成长条状铺在地上。"等这条线走熟了,我可以抽身几天去海陵。一来一回加办事,最多三天。" 赵老四把短竹竿的位置调了调,也在程盐旁边坐下来。他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枝在泥地上划了一道横线。"三天。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你在高邮守着货和筏子。"程盐看着地上那道横线,伸手把它抹平了。"范推官那面青灰后墙我不打算翻,我只是想去看一眼。看完了就回来。" 赵老四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两个人在构树根底下坐了一会儿,程盐觉得肩膀上的酸痛又泛上来,从肩胛骨往胳膊肘蔓延,他活动了一下右肩,关节里又发出咔嚓一声。赵老四听见了,从怀里掏出半个干饼掰了一块递给他,程盐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老四,"程盐嚼着饼含含糊糊地说,"等周老板这条路走顺了,咱们手上的货量稳定下来,我想攒一笔钱。" "攒钱干什么?" "买一条自己的船。比筏子大,比货船小,能装两三百斗盐的那种平底船。有了船就不用每次扛筏子下水,速度快一倍,载货量多三倍。周老板的码头能停大船,到时候咱们的货可以直接从老鸦湾走船进码头,省了中间倒筏子的功夫。" 赵老四嚼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着程盐的眼睛,嘴里含着饼鼓着腮帮子好一会儿才咽下去。"你知道一条那样的船要多少钱?" "我问过瘸三。一条二手的平底货船,七成新,能装三百斗货的,大概需要十四五贯。新船翻一倍。咱们现在手上有将近五贯,加上这批货出手之后还能再回几贯,凑一凑差得不太远。" 赵老四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行。你攒钱,我撑船。到时候你坐船头看着,我坐船尾掌舵。" 程盐笑了一下。这一次那笑容在脸上停了两息才消,比上次在老鸦湾出口那里的笑长了那么一点。"说好了。" 日头渐渐往西沉,构树林里的光线从白晃晃变成暖融融的金黄色,又从金黄色变成一种带着青意的暗红。程盐靠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把今天跟周老板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周老板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三下,周老板身后的瘦老头下楼又上楼之间隔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那段时间里瘦老头除了看了马车上的盐袋之外还做了什么?程盐想了一下,把这个问题暂时搁在了一边,又去想范推官那座青灰后墙的位置和那条走到粪坑为止的死巷子。东门外三里,盐场西北方向,后墙外面草根从墙缝里顶出来,墙皮的裂纹走向——他一边想一边拿手指在膝盖上画着那面墙的样子,画完一遍又画一遍,一直画到那面墙在他脑子里从模糊变得清晰再到每一道裂纹都能看见为止。 天黑下去的时候程盐睁开眼睛。赵老四已经靠着树根睡着了,呼噜声又响起来,匀匀的,跟构树叶子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粗犷的夜歌。程盐没有叫醒他,自己起身走到水湾边上,蹲下来洗了把脸。凉水扑在脸上的时候他打了个寒噤,整个人清明了过来。他抬起头看着夜空,没有月亮,只有满天密密麻麻的星子,像一大把碎银子撒在深蓝色的绸面上。 他在想那句徐三娘说过的话——"不知道最好。知道了你今晚就睡不着了。"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但他今晚睡得着。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回构树根边躺下来,把铁铲横放在胸口,闭上眼睛,听着夜风穿过构树叶子发出的沙沙声,没过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