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程盐和赵老四已经从构树林里出发了。晨露把草叶压得弯弯的,两个人的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湿透了,走起来的时候布料贴着皮肤,凉意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渗。程盐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频率很稳,每一步踩下去的时候脚掌先落地再慢慢把重心放过去,不发出多余的声响。赵老四跟在他身后,背上扛着卷好的竹筏面,短竹竿插在腰后,走起来的时候竹篾之间偶尔蹭出一声轻响,他听见了就拿手压一下,响声就没了。 他们沿着汊河岸边的土路往上走了将近两个时辰。这一段的河道比下游宽了不少,河面大约有四五丈阔,水流也比下游急一些,水面上翻滚着细碎的白浪,在晨光里像一片一片碎银子在打转。程盐一边走一边拿目光扫着两岸的地形——这一段河岸大多是平坦的滩涂,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他知道老鸦湾就在前面不远处了。 果然,走了大约两里地之后,河道的走向忽然往东偏了一个大弯。那个弯道不像柳林拐弯那样平缓地转过去,而是近乎直角地折了一下,像一条蛇忽然把头拧了过来。弯道的外侧是一片低矮的土坡,坡上长着密实的芦苇,比下游柳林那片芦苇还要高出一截,芦苇秆粗得像人的拇指,根根并排着扎在湿泥里,风吹过去的时候苇秆互相碰撞,发出一种沉闷的咔咔声。 程盐在那片芦苇丛前面停下来,蹲下身扒开苇秆往里面看。芦苇丛有将近两丈深,最深处的水面被密密的苇叶遮得严严实实,透进去的光线稀薄得像隔了一层绿纱。他伸手探了探芦苇根底下的泥——软泥,但有硬底,踩下去陷到脚踝就到底了,不会继续往下沉。他又看了看芦苇丛正对着的河道——正好是那个直角弯的弯心,从上游下来的船在拐弯之前必须把船头往左偏,等船身完全横过来之后再往右打舵才能转过这个弯。船身横过来的那一瞬间,整条船的侧面会完全暴露在芦苇丛面前,距离不到两丈。 程盐从怀里掏出竹片比对了一下,跟瘸三画的位置一模一样。他把竹片收好,回头朝赵老四招了招手。 "就这儿。"程盐压低声音说,"这片芦苇丛比柳林那片还密,窝进去两艘筏子都看不见。弯心离岸边不到两丈,船横过来的那一瞬间整条船的侧面全露着,船工撑篙的手还在从左边换到右边,那几息之间根本来不及反应。" 赵老四把背上的筏面卸下来,蹲在程盐旁边往芦苇丛里看了看,又看了看河面的弯道。"你打算从哪个方向冲出去?" 程盐用手指比划了一下。"等船横过来的时候,咱们从芦苇丛的东侧出口冲。东侧出口正对着船身的中间段,冲出去直接贴在船舷上,跳上去,前后各一个人,把船头船尾的船工同时按住。比柳林那次更快。" 赵老四点头,把筏面放在地上开始组装。他编筏子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了,两根短竹横穿过去做龙骨,麻绳一扎一紧,整片筏面就成型了。他把筏子推进芦苇丛前面的浅水里试了试浮力,筏面吃水两寸半,稳稳当当的。 程盐在旁边蹲着,拿一根草茎含在嘴里嚼着,目光一直没离开河面的弯道。他在观察水流的方向和速度——弯道外侧的水流比内侧快了一截,水面上有明显的分界,外侧的水打着旋涡往下游滚,内侧的水相对平静一些。如果货船走的是湾心偏外的路线,船身会被外侧的急流带得偏快;如果走偏内的路线,速度会慢一些,但船头更容易控制。他不知道将要过来的那艘船会选择走哪条线,所以心里同时预备着两种方案——如果船走外线偏快,他冲出去的时机就得提前半息;如果船走内线偏慢,他可以多等一息再动。 "你在这儿守着筏子,"程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沿着湾边再走一圈,把整片芦苇丛的走向摸透。" 他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约两百步,又从上游绕到对岸观察了一会儿。站在对岸看老鸦湾的时候视角完全不同——整段弯道像一只张开一半的翅膀,芦苇丛恰好长在翅膀内侧的凹处,从对岸看过去那片芦苇被弯道的土坡挡住了大半,如果不特意走到岸边伸头去看,根本发现不了芦苇丛里能藏人。他站在对岸盯着那片芦苇看了大约一刻钟,确认了从主航道上经过的任何一艘船都不会提前看到芦苇丛里的动静,才转身绕回来。 回来的时候赵老四已经把两艘筏面都组装好了,正蹲在岸边用布条缠筏子接头处的麻绳,缠得密密实实的。程盐在他旁边蹲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各自调整着手边的东西——程盐把铁铲的绑绳紧了紧,把撑篙从地上捡起来握在手里试了试手感;赵老四把短竹竿横在膝头,拿石头把竿头磨得更尖了些。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之后,河面上的雾气慢慢散了。程盐和赵老四把筏子推进芦苇丛深处藏好,两个人缩在苇秆之间的缝隙里等着。芦苇丛里又闷又潮,脚底踩着湿泥,头顶是密不透风的苇叶,日光照不透进来,四周只有暗绿色的光和一股浓烈的植物腐烂后发出来的酸味。程盐的后背靠着几根粗苇秆,被硌得发疼,但他就那么靠着一动不动,目光从苇叶的缝隙里锁住河面的弯道。 他们等了一个上午。河面上过了三艘船——一艘运木材的敞船,船工喊着号子撑着走;一艘挂着渔网的打渔船,慢悠悠地划过去;一艘不知载着什么货的平底船,吃水很浅,像是空的。这三艘船经过老鸦湾的时候都减了速,船身横过来的那几息里程盐盯得眼睛都酸了,但他没动手——这三艘不是盐船。 中午的时候赵老四从怀里掏出干饼来分着吃,两个人就着凉水啃了几口,又各自缩回苇秆缝里继续等。日头移到头顶的时候芦苇丛里的温度升高了不少,湿气蒸腾起来让人喘不过气,赵老四的后背被汗浸透了,粗布短褐贴在脊梁上印出一道深色的湿痕。程盐也好不到哪儿去,额角的汗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膝盖上洇开一个圆点,但他一直没擦,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河面。 申时刚过,程盐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河面上游的方向出现了船影——一艘,吃水很深,船头站着两个人撑篙,船尾一个人掌舵,船舱盖着油布,油布底下鼓鼓囊囊的。那艘船比张老四的货船大了将近一倍,但走得不快,船工撑篙的节奏很稳,一下一下地往水里插,船身随着水流的节奏一起一伏。 程盐的手指在铁铲柄上收紧了。他把目光锁在那艘船上,看着它从上游慢慢靠近老鸦湾的弯道。船头进入弯道入口的时候,撑篙的节奏变了——左边那个船工把撑篙插得更深了一些,右边那个稍浅一些,两个人配合着把船头往左偏。船身开始转弯了,船头慢慢偏过去,船尾随之摆过来,整条船横在弯心的水面上,那一瞬间从程盐的角度看过去,船身就像一堵墙横在他面前不到两丈远的地方。 "走。"程盐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两艘筏子同时从芦苇丛里冲了出去。程盐的撑篙在泥底一点,筏子像一支箭射出去,筏头贴着水面发出嘶的一声轻响。赵老四的筏子紧随其后,差了两尺的距离,一前一后地切向货船的侧面。 程盐的筏头撞上货船船舷的那一瞬间他右脚已经踩上了船板。铁铲在他右手里翻了个面,铲背朝前,他借着冲出去的惯性把铲背平着拍在船头左边那个撑篙船工的肩膀上,那人被拍得身子往右一歪,撑篙从手里脱出去,啪地落在水面上漂走了。赵老四从后面贴上来,短竹竿横着扫在船尾掌舵人的小腿上,那人闷哼一声矮了下去,船尾的舵柄失了人把持,整条船在水面上晃了一下,船头往右偏了过去。 船头右边那个船工还没反应过来,程盐的铁铲已经换到了左手,铲刃指着他胸口。那个船工举起双手,掌心里的撑篙竖在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盐留下,人走。"程盐说。这句话他已经说了三遍了,这一次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比前两次更平,像在念一句练熟了的词。 货船上的人面面相觑。撑篙落水的声音还在水面上荡着回音,船身还在微微晃动着。程盐的目光从船头扫到船尾——船上除了三个船工没有别的人,这艘船比张老四的大,但人手反而更少,说明货主的势力不大,雇不起更多的护送人手。 程盐没有多耽搁。他弯腰掀开油布看了看,底下码着六层盐袋,比张老四那批多了将近一倍,估算下来至少有一百五六十斗。他把油布重新盖上,朝赵老四打了个手势。两个人开始解绳搬盐袋,从最上面两层开始往筏子上运,一趟两袋,来回跑了七八趟。货船上的三个船工缩在船头船尾不敢动,程盐搬盐的时候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有眼神在程盐和赵老四之间来回扫着。 搬了大约一半的时候,程盐停下来喘了口气。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头看了看河面上游的方向——没有别的船影。他又低头看了看筏子上的盐袋,两艘筏子各装了二十几袋,加在一起大约七十多斗。船上还剩一半左右,但筏子的吃水已经快到了极限,水面离筏面边缘只有不到两寸的距离。 "差不多了,"程盐朝赵老四喊了一声,"走。" 他翻身跳下货船落在自己的筏子上,筏面猛地往下一沉,水面漫到了筏面边缘又退回去。程盐的撑篙往水里一戳一撑,筏子从货船旁边滑开,拐了个弯往芦苇丛东侧的死水沟入口方向驶去。赵老四的筏子跟在他后面,两艘吃水极深的竹筏一前一后地贴着岸边滑行,水面在筏头处拱起两道白色的水纹。 程盐扭头看了一眼货船——那三个船工还站在原地,有人已经弯腰去捞水面上漂着的撑篙了。他没有多看,目光收回来锁住前方死水沟的入口。那入口很窄,窄到两边的芦苇几乎在头顶合拢了,从主航道上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一条水道。程盐的撑篙在入口处的泥底上一撑,筏子斜着侧过来,擦着芦苇根挤了进去。赵老四的筏子跟着侧身挤进来,两艘筏子挤进死水沟之后,身后的芦苇自动合拢了,把主航道上的视线彻底挡在了外面。 死水沟比程盐想象中还要窄。水面大约只有四尺宽,两岸的芦苇长得密不透风,根部的淤泥黑得发亮,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沼泽气味。水面上漂浮着枯黄的苇叶和绿色的浮萍,筏头推开它们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像有人在水底下吐泡泡。程盐的撑篙在这里几乎派不上用场——沟太窄了,撑篙横不过来,他只能把撑篙竖着插进水里往底部戳,一下一下地撑着筏子往前走。赵老四的筏子离他不到两丈远,两艘筏子首尾相接,像两片树叶在一条窄缝里缓缓漂动。 这段死水沟走了将近一个半时辰。越往里走沟越窄,最窄的地方水面只有三尺宽,筏子两侧的芦苇根几乎蹭着筏面边缘,程盐得把撑篙收起来用手扒拉着两边的芦苇才能让筏子继续前进。水面上的浮萍越来越厚,绿蒙蒙的一层盖住水面,看不见底下的水到底有多深。程盐把撑篙插下去探了一下——底下还有水,不算浅,筏子不会搁浅。他松了一口气,继续扒拉着芦苇往前走。 走到后半段的时候,沟底忽然宽了起来,水面上的浮萍也稀了,露出底下清澈的河水。程盐抬头看了看前方,看见一片亮光从芦苇的尽头透过来——野河快到了。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用手掌压着芦苇秆往两边拨开,筏子从最后一段窄口挤出去,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野河横在面前,比汊河窄一些,但水流平缓,两岸是低矮的柳树和成片的草地。夕阳已经沉到了西边的树梢位置,把整条河面染成一种温润的蜜色。程盐把筏子撑到野河中央,停下来喘了一口气。赵老四的筏子从后面跟出来,两艘筏子并排漂在河面上,静静地被水流带着往西走。 赵老四坐在筏面上,两只手撑在膝头大口喘气。他的脸上全是汗,额前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地贴在眉骨上,但他咧嘴笑了一下。"走出来了。" 程盐也笑了。他笑得很轻,嘴唇往上弯了一下又恢复平直,但那笑容确实在脸上停了一瞬。他低头看了看筏面上的盐袋,又抬头看了看西边被晚霞烧红的天空,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条路走通了。从老鸦湾设伏到死水沟撤退再到野河迂回,整条路线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十遍,现在每一段都在脚下实实在在地走了一遍,没有出错。 "顺着野河往西走,"程盐把撑篙重新伸进水里,"天黑之前能回到高邮城外那条河汊子。" 两艘筏子一前一后地顺着野河往西漂去。两岸的柳树在暮色里变成了模糊的黑影,天边的红色一层一层地褪去,换上了灰紫色的晚空。程盐撑着筏子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后天的事情——后天他把货堆在周老板面前,周老板看见这五十斗从汊河上消失的盐,就会信他的话。信了之后,周老板的路就会对他敞开。那之后他就能从老鸦湾这条路走自己的货,再也不用靠截别人的盐过活了。 赵老四在后面喊了一声:"程盐,你看这天。" 程盐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际线从灰紫色过渡到暗蓝色,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锦缎正在慢慢往下坠,边缘处剩了一线极细极细的橙红色,细得像一根针尖划过。天上有几只归巢的鸟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又碎又轻。 "天快黑了,"程盐转过头去继续撑篙,"加把劲,赶在天全黑之前进城外的河汊子。" 筏子在暮色里无声地滑行。两岸的景色渐渐变得熟悉起来——他认出了远处一座歪斜的砖窑,认出了河边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过了那座砖窑之后河汊子就到了,水面上浮着大片大片的水浮莲,绿得发暗。程盐把筏子靠进上次那个被老槐树枝条遮住的水湾,跟赵老四两个人把盐袋从筏子上卸下来,一袋一袋搬进构树林里码好。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两艘筏子空了,漂在水湾里被绳头拴在树根上。构树底下堆了将近两百斗盐——上次截张老四的八十斗、之前剩的三十斗、今天从老鸦湾截的七十多斗,加在一起整一百八十多斗。程盐蹲在树根旁边数了一遍,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无误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 "老四,"程盐说,"后天一早我去茶楼找周老板。你在这儿守着货。只要周老板点了头,咱们就能从这条路走自己的买卖了。" 赵老四靠着树干坐着,仰头看了看月亮。月亮比昨晚圆了一些,光洒在构树冠上像铺了一层白霜。"你打算跟周老板怎么谈?" "先把货给他看。然后告诉他,汊河主航道上的老鸦湾我能走,柳林我能走,射阳湖的入口我也能走。吴大肚子的人在汊河上堵不住我。我替他走这条路运货,他从码头上抽成,只抽一成。比江成远从他头上抽的少得多。" 赵老四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沈七呢?你手上还有他的玉扣。" 程盐也沉默了。他从腰间拔出铁铲来,低头看着铲柄上那四道划痕。月光照在上面,每一道都清晰得像刀刻的。第一道代表那晚在海陵盐场回程路上被他砸倒的巡卒;第二道是断柳桥上跟沈七立下的约定;第三道是他入行那天刻的;第四道是"变路"——提醒自己不能总走同一条道。他想了想,在这四道划痕的下方又用指甲刻了一道浅浅的竖线,很短,像一个人站在远处看过去只是一道影子。 "沈七那条路,我先不走。"程盐把铁铲插回腰间,"他跟我定的约是十五抽一,高邮的货从他那条路上走。但我现在走的是野河和老鸦湾,不在他那条路线上。他没有理由拦我。" 赵老四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两个人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虫鸣从构树林周围的草丛里涌上来,一阵一阵的,把夜里的寂静填得满满的。 程盐把眼睛闭上,老鸦湾那个直角弯的河道又浮上来了。船身横过来那一瞬间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次播放他都能发现一个新的细节——船工撑篙时左脚踩的位置、船尾舵柄偏转的角度、船头破开水面的浪花形状。他把这些细节一个接一个地存进脑子里,跟柳林那段、跟射阳湖那段、跟死水沟那条路线全部串在一起,在心里铺成了一张越来越密的网。 那张网的中心,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