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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盐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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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盐和赵老四在城门口一家卖炊饼的摊子上买了十个粗面饼,又灌了两皮囊水,趁城门还没落锁出了高邮城。沿着城外那条土路往东南走了一个多时辰,天黑透的时候他们重新摸到了汊河边那片熟悉的芦苇丛里。 芦苇比上次来的时候又黄了一些,叶尖干枯卷曲着,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嚓嚓声。程盐在芦苇丛最密实的地方扒开一个窝子蹲下来,把铁铲从腰间抽出来横放在膝盖上,动作自然而然地压低了一切声响。赵老四蹲在他旁边,把短竹竿靠在肩头,两个人并排坐着,目光穿过芦苇叶子的缝隙落在那段汊河拐弯处的柳林上。 夜色把一切都染成了深浅不一的墨色,只有柳林上方那一小片天还留着些微的灰蓝,像没洗干净的黑墨。程盐的眼睛在黑暗里慢慢适应过来,把汊河拐弯处的每一个轮廓都收进瞳孔——那棵从岸边歪向水里的老柳树、柳树底下那块露出水面一半的青石头、拐弯处水流变急时翻出来的细碎白浪。这些细节他上次来的时候已经记熟了,此刻再看一遍,像是翻开一本读过的书,每一页都认得。 赵老四从怀里掏出一个粗面饼掰了一半递过来,程盐接住,两个人就着凉水干啃。饼又硬又干,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嚼得动,面香里夹着一股淡淡的碱味,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微微发紧。程盐一边嚼一边盯着前方的河面,眼睛半刻没离开过汊河拐弯的那段主航道。 "你觉得头一批货什么时候能来?"赵老四压低声音问。 "不好说。"程盐咽下嘴里的饼,拿水囊灌了一小口润嗓子。"汊河这条水路上走的货没固定时辰。有的趁夜走,有的趁天刚亮走,也有大白天大大方方撑过去的。各家的路子不一样。咱们只能死等,等到了算运气好,等不到也没办法——那就只能再想别的法子。" 赵老四没再问了。他把剩下的饼塞回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蹲着,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来回倒腾。 夜越来越深,河面上的雾气渐渐升起来。汊河的水声在夜里听起来比白天大了不少,哗哗的,带着一种稳定的节奏感,像什么东西在大口大口地呼吸。程盐竖起耳朵听着水声的变化——如果有一艘船从上游下来,船头破开水面时发出的声音会比单纯的流水声更硬、更厚,带着木板和河水碰撞的那种沉闷的咚咚声。他在漕船上拉了大半年纤,对水声和船声的辨别早就练出了本能。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的时候,程盐的耳朵先听到了动静。那声音很轻,裹在水流的哗哗声里几乎分辨不出来,但程盐在那个声音出现的瞬间后背就绷紧了。他偏了偏头把一侧耳朵对着河面,屏住呼吸又听了三息——是船。一艘船,不算大,撑篙插进水里的频率偏慢,像是载了货吃水比较深。 "来了,"程盐用气音说,"一艘,从上游下来的。" 赵老四也绷直了身子,短竹竿在他掌心里攥紧了。两个人缩在芦苇丛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只有眼睛盯着水面上的方向。大约过了半刻钟,那艘船从河面上游的雾气里慢慢钻了出来——一艘平底的木船,大约一丈多长,船头站着一个人撑篙,船尾坐着一个人掌舵,船舷吃水压得很深,水面几乎要漫到船板边缘。船舱上面盖着油布,油布底下的轮廓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码了整整齐齐的货袋。 程盐的心脏跳快了半拍。这就是他要等的目标——一艘小货船,两个人,吃水深,货量估摸着在七八十斗上下。他回头看了赵老四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需要说话都明白彼此在想什么。 船越来越近了。撑篙的那个船工把竹竿插进水里的时候发出有节奏的噗、噗声,船尾掌舵的船工拿一条短桨时不时划一下调整方向。船行到柳林拐弯处的时候速度果然降了下来,船头偏了一个角度要绕过拐弯处水下那块暗石,整个船身横过来,左侧船舷正好对着程盐他们藏身的芦苇丛。 程盐左手按住筏头,右手握着撑篙,在筏尾蹲稳了。他数了三息——一、二、三——第三息的时候他右脚在筏面上猛地一蹬,筏子无声地冲出芦苇丛,擦着水面上那层薄薄的雾气向那艘货船横切过去。 两丈、一丈、半丈——筏头贴着货船的船舷撞上去的瞬间程盐已经蹿起来了,他手里那把铁铲从腰间拔出来,铲刃朝下平着拍在船头那个撑篙船工的手腕上。那人"啊"了一声,撑篙脱手掉进水里,身子往后仰倒,背撞在船舱上沿,发出一声闷响。程盐不等他再站起来,左脚踩上货船船头的窄板,铁铲翻转过来用柄头抵住那人的胸口把他按死在船舱的板壁上。 "别动。"程盐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船尾掌舵的人愣了一瞬,手已经摸到了船舷边一根备用的木棍,刚要举起来,赵老四的短竹竿已经从他身后伸过来,横着卡在他脖子和肩膀之间往下一压,那人被压得跪倒在船尾板上,木棍脱手滚进了水里,咕咚一声。 程盐用铲柄压着船头的船工没松手,回头看了一眼赵老四。赵老四点了点头,表示船尾那个也控制住了。整个过程从冲出去到制住两个人不超过十息,快得程盐自己都有点恍惚。他低头看了看被他按住的船工——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圆脸,皮肤黝黑,后脑勺磕在船舱上沿磕出了一道血印子,正大口喘着气,眼睛死死地盯着程盐手里的铁铲。 "你们是——"圆脸汉子刚要开口,程盐把铲柄往下压了压,那口气就被压了回去。 "我们是跑水路的,"程盐说,"不动你的人,只要你船上的盐。你听话,你和你后面那个伙计都能自己撑船回去。你不听话,你从这儿游回宝应。" 圆脸汉子的眼神里又怕又恨,但他看了一眼船尾被赵老四压住的同伴,又看了看程盐手里的铁铲,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程盐松开铲柄,从他身上撤开,翻身跳上货船掀开了船舱上面的油布——底下码了六排麻袋,用粗麻绳捆在一起,每袋大约三斗的样子,六排四层,算下来将近八十斗。 程盐回头冲赵老四示意了一下,赵老四从船尾过来,两个人开始解绳结搬盐袋。这一次比上次搬吴大肚子货的时候从容多了,程盐手上解结的速度比上次还快了几分,指头翻动着绳头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跟几个月前在漕船上拉纤的那个程盐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那个时候他连解一个梅花结都要看两三遍才敢下手,现在他的手指比他的眼睛先动,绳结扣在他指尖自己就松开了。 他们把盐袋从货船上一袋一袋搬上竹筏,两艘筏子各装了十几袋,货船上的货被搬走了将近八成。程盐在搬完最后一袋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圆脸汉子一眼。"你跟谁的船?" 圆脸汉子缩在船头没敢动,听见问话犹豫了一下才说:"我……跟宝应张老四的。" 程盐在脑子里翻了一下瘸三说过的走汊河的各路势力——宝应张老四,听过这个名字,是个小贩子,走的是散货,量不大,人也不狠,属于在夹缝里讨饭吃的那种。程盐没再说什么,朝赵老四招了招手,两个人从货船上下到竹筏上。撑篙一点,两艘筏子无声地滑离货船,拐进芦苇丛那条窄水道里,消失在夜色和雾气之间。 圆脸汉子趴在船头看着他们的影子被芦苇吞没,过了好一会儿才敢站起来,走到船尾把跪倒的同伴扶起来。两个人在空了大半的船上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月光照在掀开的油布上,底下只剩下几袋盐孤零零地码在船舱角落。 程盐的撑篙在芦苇水道里一左一右地划着,节奏比上次稳定了不少。赵老四的筏子跟在他后面,两艘筏子载着将近八十斗盐,吃水深了,但程盐走这条水道已经是第三趟了,哪一段水深哪一段水浅哪一段的水底有倒树根,他闭着眼睛都能绕过去。从汊河拐进芦苇窄道,再从窄道穿到那条平行的浅水沟,沿着浅水沟一路往西走高邮城外——这一段路走了一整个后半夜,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那丛熟悉的构树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 他们把盐袋一袋一袋搬下筏子,藏进构树底下那堆剩盐旁边。上次藏的三十斗还好好地码在树根底下,盖着一层厚厚的构树落叶,赵老四掀开落叶的时候盐袋的麻布面上干干净净的,连水汽都没渗进去。新截的这几十袋靠墙码好,两批盐加在一起整整一百一十斗出头,够五十斗翻个倍还有剩。 搬完之后赵老四瘫在构树根上喘粗气,程盐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等呼吸平顺了才开口。"今天是第一天。还有两天。如果这两天汊河上还有别的货船过,咱们能截就再截一批。但三天期限到了之后,不管截了多少,我都要去茶楼找周老板。" 赵老四从地上坐起来,拿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你说周老板看见这些盐,会信你是从汊河上弄来的?" "他会派人去打听。汊河上少了货,消息传得比水还快。他只要听到风声,就知道我没骗他。"程盐把手伸进构树叶堆里摸了一把,叶子已经被露水浸得又软又凉,他攥了一下松开,碎叶子从指缝间漏了下去。"但我担心的不是周老板信不信我。我担心的是吴大肚子那边。" "为什么?" "上一次截吴大肚子的货,只在柳林那段动手。这一次我在同一个地方截了张老四的船。如果有人把两件事连在一起想——吴大肚子的货和张老四的货都在汊河拐弯处被人截了,动手的方式又都是筏子从芦苇丛里冲出来——那他们就会知道这是同一个人干的。吴大肚子的眼线会缩小范围,把搜查集中到汊河拐弯那一片。" 赵老四听完了,脸色变了变。"那咱们这一次不该截张老四的?" "截是对的。不截周老板的门路走不通。但截完之后,下一次不能再走同一条路了。"程盐把铁铲从腰间抽出来,低头看着铲柄上的三道划痕。第一道在柄头附近,最深,他杀人那天晚上用指甲狠狠划进去的;第二道在中间,是跟沈七立约那天刻的;第三道靠近柄尾,是截完吴大肚子货后刻的,入行。他想了想,在第三道划痕的旁边又刻了短短的一横,不深,但能看出来是新加的。第四道,他决定叫它"变路"——提醒自己不能总走同一条路。 他把铁铲插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手。"今天白天在构树林里歇着,养精神。傍晚我再进城一趟,去找瘸三问一件事。" 赵老四在树根底下躺下来,两只手枕在脑后。"问什么?" "问除了汊河拐弯那段,汊河上还有没有别的适合设伏的位置。汊河全长几十里,适合设伏的地方不止柳林那一段。瘸三走了几十年水路,他知道哪段河岸的芦苇最密、哪段河水最浅、哪段拐弯处的暗流能把货船的船头带偏。如果下次再走汊河动手,我不能再走柳林那一段了,得换个新地方。" 赵老四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程盐,没过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了。 程盐没睡。他靠在树干上,隔着构树叶子的缝隙看着天上的日头一点一点移过头顶。天很蓝,蓝得透亮,像一块刚洗过的青布铺在天上。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盐场的味道——咸的、腥的、暖暖的。他闭上眼睛吸了一口那风,仿佛看见了海陵盐场那一排排灰白色的盐池,看见了冬天结冰的卤水池面上白蒙蒙的寒气,看见了他爹弯着腰凿冰的背影。那背影在风里晃了一下就散了,程盐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铁铲的铲柄,攥得指节发白。 他把手松开,活动了一下手指,从怀里掏出那块竹片来。竹片正面画着汊河弯道,背面画着两个藏身处的位置,现在他拿指甲在背面空白的区域又划了一条线,那条线从汊河中游开始往南走,经过一片标着"密苇"的地带,然后拐向高邮方向。他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把那条线涂掉了,重新画了一条更短更隐秘的——从汊河下游一处不太显眼的窄口子进去,沿着一条几乎被芦苇堵死的死水沟穿到汊河外侧的野河里,从野河绕回高邮。这条路线比他之前走的那条芦苇水道远了将近一倍,但好处是它几乎不从汊河主流经过,只要拐进了那条死水沟,就算后面有人追,也追不进去。 他放下竹片,从身边捡起一根细树枝在地上画出那条路线的样子,一边画一边在心里推算走完这一段需要多长时间、在哪些地方可能卡住筏子、如果水位下降的话哪一段需要下水推筏。他把每一个细节都掰开揉碎了想了一遍,又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遍,才把竹片重新揣回怀里。 日头偏西的时候,程盐把赵老四叫起来。赵老四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坐起身,程盐把剩的饼和水囊推过去。"吃点东西。我进城一趟,傍晚之前回来。" "你去找瘸三?" "嗯。问完新位置就回来。"程盐走到构树林边缘,回头看了一眼树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盐袋——一百一十斗盐藏在绿叶底下,白花花的麻袋面在暗处泛着柔和的光。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大步往高邮城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