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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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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三娘走了之后,构树林里安静得只剩下虫鸣。赵老四靠着树根坐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这次睡得很沉,呼噜打得比平时还响,鼾声在树干之间弹来弹去,像一块石头在空缸里滚。程盐坐在他旁边守着那三十斗剩盐——四十五文一斗卖给徐三娘的那批已经运走了,留在他手上的这三十斗他打算另找路子出手,但眼下他脑子里转的不是盐的事情。 他拿指甲抠着铁铲柄上第三道划痕的沟槽,一遍一遍地顺着那条线滑过去。徐三娘那句话一直在脑袋里回响——"你知道他这条线背后是谁在撑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得弄清楚。周麻子说"我身后站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徐三娘又说"不知道最好,知道了你今晚就睡不着了",这两句话拼在一起,指向的不会是普通人物。吴大肚子能走通范推官的路子从海陵盐仓拿货,说明范推官是撑他的人之一。但范推官只是个推官,管盐仓的,他的职权出不了海陵。吴大肚子的货要从淮安一路走到高邮再散出去,中间经过的州县、渡口、关卡加起来几十个,光靠范推官一个人的面子根本走不通。 程盐把铁铲插回腰间,在脑子里把江淮一带的盐路捋了一遍。从海陵盐仓出来,往西走运河到淮安,再从淮安分水路南下到宝应、高邮、扬州,这一条线上每一个节点都有管事的——漕运衙门的闸官、河道的巡卒、码头的牙行、收税的关吏。这些人全都能卡住吴大肚子的货,但吴大肚子的货走了两年没出过大岔子,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这条线从头到尾都有人在罩着。那个人不是范推官,范推官只是其中一个环节。那个人在更高的地方。 程盐想到这儿忽然打了个寒颤。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膝头那只装了四贯九百五十文的布袋上,沉甸甸的,把他粗布裤子压出一道深深的褶子。钱是拿到了,但这个钱烫手。 赵老四在天黑透的时候醒过来,抹了一把脸,哑着嗓子问:"什么时辰了?" "戌时刚过。"程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膝盖咔咔响了两声。"走,回城。这三十斗盐先藏在构树底下不动,等我找到下家再说。现在你跟我去办另一件事。" "什么事?" "去找瘸三。" 赵老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跟在程盐身后走出构树林。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了,没有月亮,天幕上只有稀疏的星光,把土路的轮廓照成一条模糊的灰带子。两个人沿着土路走了大约两刻钟,高邮城的南门已经关了,他们绕到城墙东南角一处坍塌了半截的墙垛子底下,程盐踩着墙砖的豁口翻了上去,赵老四跟着他翻进来,两个人落进城内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 瘸三住在南城根下一间半塌的土坯房里。程盐第一次见瘸三是在三个月前,那时候他和赵老四刚刚从漕船上逃出来没多久,揣着偷来的五斗盐四处找门路。瘸三当时坐在高邮城南一个茶棚里喝粗茶,看见两个浑身湿漉漉的年轻人扛着盐袋在街口探头探脑,就招手让他们过去。瘸三替他们出了那五斗盐,价钱虽然压得低,但至少让他们吃上了饭。后来瘸三又断断续续给程盐讲过几次江淮私盐网络的来龙去脉,从第五琦的榷盐法讲到刘晏的盐利分润,讲得唾沫横飞,但每次讲到关键处就收住口,说"剩下的你自己去摸,摸到了才是你的"。 瘸三的左腿是瘸的,据说是早年间运盐的船翻了,他跳船的时候左腿卡在船舷和礁石中间夹断的。断腿之后他干不动重活,就从一线退下来,专门做"中间人"——给新入行的后生指点门路,从中抽一点茶钱。他的消息比徐老头还灵,因为徐老头只盯高邮这一块,瘸三的眼线布满了从海陵到扬州沿线的每一个码头。 程盐在瘸三的木门上敲了三下。门缝里透出一线油灯的黄光,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瘸三那张干瘦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他六十多岁了,头发白了大半,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胡梢焦黄卷曲着,像被火燎过。看见程盐和赵老四,瘸三的眼睛亮了一下,侧身让进门去。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墙上挂了几串干鱼,桌面上一盏油灯、一只粗碗、半碗黑乎乎的酱菜。瘸三把唯一的椅子让给程盐坐,自己坐在床沿上,赵老四靠着门框站着。 "你们俩看着比三个月前结实了,"瘸三把油灯挑亮了些,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他脸上的褶子,"这一趟干完了?" 程盐点了点头。"干完了。一百四十斗,出了手。" 瘸三捻了捻胡梢,嘴角微微上翘。"不错。两个人能干出这个数,在江淮地界上算是有两把刷子了。卖给谁了?" "徐三娘。" "哦?她胆子倒大。"瘸三端起酱菜碗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吴大肚子那边什么反应?" "我走的时候周麻子还活着。但货丢了,吴大肚子肯定会查。我在汊河露了脸,他要是顺着路子摸,能摸到高邮。" 瘸三把嘴里的酱菜咽下去,拿袖口擦了一下嘴角,沉吟了一会儿。"吴大肚子这个人我认识。他不是本地人,是从扬州那边过来的,一开始在运河上跑小买卖,后来攀上了范推官才做起了盐。他做事有个习惯——先查人再查货。他要是知道货在高邮出的手,他不会急着找你,他会先查高邮城里谁吃了这批货。徐三娘要是嘴严,你暂时没事。但徐三娘这个人,胆子小,她扛不住压力。" 程盐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所以我要在吴大肚子查到徐三娘之前,把这条线摸清楚。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 瘸三把碗放下,看着程盐。"说。" "吴大肚子这条线,从海陵到高邮,一路上经过那么多个关口,谁在背后替他撑着?" 瘸三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程盐脸上移开,盯着墙上挂着的那串干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腿,手在膝盖上方的断骨处停了一下。"你问的这个问题,我三个月前没跟你说,是因为你当时连五斗盐都卖不出去,知道太多了对你没好处。现在你截了他一百四十斗,你已经有资格听了。" 他从床底下拉出一只木箱子来,箱子没上锁,打开来里面是一卷泛黄的草纸。他翻了翻,找出一张画满了线的纸摊在桌面上。程盐凑过去看,纸上画的是江淮一带的水路网,每一条线旁边都用小字标了地名和关卡,有的标了朱砂红点。 "吴大肚子的货从海陵盐仓出来,走的是这条路。"瘸三的手指沿着一条粗线从海陵往西走,经过山阳,到淮安,然后折向南过宝应,到高邮,再往扬州。"这一段水路有四个主要关口:山阳的漕闸、淮安的税关、宝应的巡检司、高邮的渡口。这四个关口,每一个都有吴大肚子的人。但关键是——这四个关口的人不是吴大肚子自己养的,是他背后那个人安插进去的。" "那个人是谁?" 瘸三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指尖按在淮安那个朱砂红点上。"那个人姓江,叫江成远。他是淮安盐运分司的副使。" 程盐的后背贴上了椅背。盐运分司副使,从六品的官,比范推官高了两级。盐运分司是直接管着整个淮南盐务的衙门,漕运的盐政、盐场的产量、盐引的发放、盐税的征收全在这个衙门的管辖范围里。一个盐运分司的副使如果跟走私商勾结,整条路线上他说谁过谁就过,他说谁卡谁就卡。 "江成远管着盐引的发放,"瘸三继续说,"他每年从盐运分司的账上拨给海陵盐仓的盐引额度本来该是一万二千石,但他私扣了三千石,把这三千石以官盐的名义走吴大肚子的路子暗地里卖出去。卖出去的钱,他拿六成,范推官拿两成,吴大肚子拿两成。范推官拿的那两成里还得再分一部分给底下巡卒和各关口的管事人。所以你从吴大肚子手里截的那批货,表面上抢的是吴大肚子的盐,实际上抢的是江成远的钱。" 程盐盯着纸上那个朱砂红点,手指微微攥紧了。他本来以为这一行只是在跟吴大肚子这样的走私贩子打交道,最多搭上一个范推官。但瘸三这句话把他前面的预想全掀翻了——淮安盐运分司副使,手里攥着整个淮南盐务的命脉,这样的人如果想灭一个刚入行的私盐贩子,连手指头都不用动,只要在衙门里签一张海捕文书,沿线的巡卒就会把程盐的面孔贴满每一道关卡的墙上。 "江成远知道吴大肚子的货被人截了这件事吗?"程盐问。 瘸三摇了摇头。"现在还不知道。消息传到淮安需要一两天。但等他知道了,他就不会只当是有人抢了一批货那么简单。他会觉得有人在动他的盘子。在盐运分司的人眼里,盐就是银,银就是权。你动了江成远的盐,等于动了他的权。" 程盐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桌面上跳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明一灭。赵老四靠在门框上听着,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那怎么办?"赵老四忍不住开口了,"我们截都已经截了。江成远要是追查下来——" 瘸三抬手打断了赵老四的话。"追查是一定的。但他不会自己来追,他会让吴大肚子来追。江成远这个人做事有规矩——盐运分司的官不做明面上的脏事,脏事全部让底下的人去办。吴大肚子是他的白手套,周麻子也是。你在汊河截了货,吴大肚子会动用他的人手在江淮沿线的水路上搜你。但你只要不出这一片,在高邮和宝应之间待着,暂时还安全。因为高邮的渡口归一个叫周老板的人管,那个周老板跟江成远有过节,吴大肚子的人进了高邮城就得收敛。" "周老板是谁?"程盐问。 "高邮码头上的大牙商,也做盐,但做的是官盐的生意,跟走私的线路不搭界。他手里有一百多条船,三百多个挑夫,整个高邮的水运有一半归他说了算。江成远当年想从高邮的盐税里抽一成走,周老板没给,两个人翻了脸。从那以后吴大肚子的人进高邮就只走暗路,不走明道。" 程盐把那张画了线的草纸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把每一个朱砂红点的位置都在脑子里记熟了。"瘸三爷,我还要问你一件事。" "说。" "吴大肚子这条线上的货,除了走汊河这一条路,还有没有别的分支?" 瘸三把草纸卷起来放回箱子里,合上箱盖。"有。从宝应分出一条岔道往东走,绕过汊河,经射阳湖从东边绕到高邮。那条路比汊河远了一半,但水宽,能走大船。吴大肚子平常不用那条路,因为那条路穿过一片渔场,渔场的主人是当地一个姓胡的团头,跟吴大肚子不对付。但如果汊河的路被堵了,吴大肚子没别的选择,只能走射阳湖那条道。" 程盐把这句也记在了心里。他站起来,朝瘸三拱了拱手。"今天谢谢你了。这些情分我记着。" 瘸三摆了摆手,胡梢在油灯下晃了晃。"你记着我没用。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活下去。这行当里能活过三年的人屈指可数,你要是活到了第四年,到时候给我送两坛好酒来就行。" 程盐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脸上浮了不到一息就消了。他转身往外走,赵老四拉开门,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土坯房。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湿气,把屋里积攒的油灯烟味冲散了。 走在巷子里的时候,赵老四凑过来低声问:"你打算怎么办?吴大肚子后面站着一个从六品的副使,咱们手上的这点钱还够不够跑路的?" "不跑。"程盐加快了脚步,从巷子拐上一条稍宽些的街。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一家还在营业的酒肆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光昏昏黄黄的,照在石板路上像一摊化开的蜜。"跑了一次就得跑第二次。跑了第二次就得跑一辈子。我不想跑一辈子。" "那你想干什么?" 程盐在一棵柳树底下停住,转过身来看着赵老四。星光从柳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洒了一片碎亮。"江成远的盘子很大,但他一个人吃不下整个淮南的盐。这条线上的缺口不止他一个人能堵。瘸三说了,高邮的周老板跟江成远有过节,周老板手里有船有人有码头。如果我能搭上周老板的关系,吴大肚子的人进不了高邮城,江成远的盐引也在高邮发不出去。他把缺口堵上,我就有本钱从他堵不到的缺口里走货。" 赵老四挠了挠后脑勺,手在头发里抓了一把又放下来。"你是说,你想借周老板的力,跟吴大肚子对着干?" 程盐把腰间的铁铲抽出来,月光照在铲刃上亮出一线银白。他用拇指在第三道划痕上摩挲了一下,又插回去。"三个月前我还拉漕船,一条纤绳勒在肩膀上,走一步算一步。三个月后我截了吴大肚子的货,知道了江成远的名字,手里攥着将近五贯钱。再给我三个月,我要让吴大肚子的货走不了宝应到高邮这一段路。" 赵老四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行。那我不回宝应了。" "你妹妹那边怎么办?" "我托个相熟的脚夫把布捎过去。你这边更需要人手。"赵老四拍了拍腰间的短竹竿,"一个人干活太累,两个人搭伴走,路远也不怕。" 程盐看着赵老四的脸,那张被河风和日头磨得粗糙的脸上没有什么复杂的表情,就是那种"我说了跟你走就跟你走"的坦荡。程盐把目光移开,盯着地上被柳枝影子切碎的月光,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一股又酸又热的东西涌上来,冲到喉咙口又被他咽回去了。 "走,"他说,"先去找个地方睡觉。明天我去打听周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