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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苦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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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条船并排泊在水渠边的第二天,程盐把三条船重新分配了一下路线。他把最旧的那艘船留作废闸线和射阳湖线的共用船,把中间买的那艘船固定给山阳线,把新买的第三艘船固定给淮安线。三条船各自绑在不同的树根上,缆绳的长短和打结的方式各不相同,从岸上看过去每一艘船都有各自的位置和方向。 赵老四蹲在最旧那艘船的船头,把撑竿横放在膝盖上,看着程盐把三艘船的缆绳依次检查了一遍又走回来。"什么时候开始走三船线?" 程盐在旧船船舷边蹲下来,把铁铲从腰间解下横放在膝盖上。晨光从芦苇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铲柄上铺了一层碎碎的亮。"今天开始。你走山阳线,我走淮安线。废闸线和射阳湖线今天先不走,等山阳线和淮安线走完之后再补。" 赵老四从船头站起来走到船尾,把撑竿从船舷边拿起来握在手里试了试手感。程盐站起来走回淮安线的船上,两艘船一前一后从水渠边撑出去,穿过废闸口进了野河,在岔河口附近分了方向——赵老四的船往山阳方向走,程盐的船沿着野河往北拐进运河,沿着运河往淮安方向走。 程盐走淮安线走了一整天。他在淮安附近第二个备选点停了一阵,等到船队经过,接了一小批货,沿着运河的浅水线往南走了一段拐进野河,再从野河拐进射阳湖回废闸。他回到水渠边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赵老四的船还没有回来。程盐把淮安线的货搬进水渠边的芦苇丛里码好,盖好苇秆和枯草,在船舷边坐下来等。 赵老四回来得比他晚了许多。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了,水渠里的水面暗沉沉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移出来的时候赵老四的船才从野河上游浮出来,靠上水渠边的时候船尾带出的水纹在月光下荡开又平复了。他从船尾走过来蹲在程盐旁边,把撑竿横放下来,开口说了一句:"山阳线接了一百六十斗出头,比上一次多了。" 程盐在夜色里点了点头,两个人在月光里并肩蹲着看着水渠里的水面。程盐把手伸进腰间摸了一下铁铲的铲柄,指尖顺着那个字的笔画走了一遍,停了一下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夜色在两个人之间铺开,月光在水面上碎碎地亮着,风从芦苇丛的缝隙里钻过来,把水面上的月光吹得晃了一下又合拢了,散了又聚拢。三艘船并排泊在水渠边,月光从芦苇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三艘船的船舷上各自落了一道长短不一的银白色亮线,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不急着暗下去。 夜色越来越深,水渠里的水声在安静里显得比白天清晰了许多。程盐蹲在船头没有动,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水面上的月光在风里晃了一下又合拢了。赵老四在他旁边蹲着也没有动,两个人并肩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两截并排的树桩,影子落在舱板上被月光拉长又收短。 赵老四先开口了,声音在夜色里比白天低了一些:"一百六十斗出头,山阳线的货量比上一趟多了三成。那批货在船上码了三层,底舱的隔水板压得往下沉了一截,撑竿触底的时候比往常吃深了半尺。我在岔河口停了一下看了看水位,水位跟上次一样,没有涨。" 程盐在夜色里听着,把赵老四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山阳线的货量增加,说明盐仓那边的出库批次在变。可能是范推官那边换了路子,也可能是山阳盐仓自己改了出货的规矩。"他站起来走到水渠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凉度又收了回来,在船舷边重新蹲下。"明天我去找老杂役问一问。" 赵老四在夜色里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意的沙哑。程盐站起来走回淮安线的船边,把缆绳在树根上重新绕了一圈扎紧,在船舱里躺下了。他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水声在耳边细细地流着,过了很久才慢慢合上眼。 天亮之后程盐沿着土路走到淮安城外的槐树林,在岔道口等着。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的时候老杂役的身影从盐仓方向走了过来,走近了看见程盐站在岔道口,脚步慢了一拍又恢复了正常,偏了一下头示意程盐跟上,两个人拐进岔道,在豆田中间的土埂上站住了。 程盐把山阳线货量增加的事情说了一遍。老杂役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拇指又开始摩挲左手食指第二个关节,摩挲了几下停下来,把手垂回身侧。"山阳盐仓换了管事的仓头。新来的仓头姓孙,比前任胆子大,出库的量比之前多了一成半。范推官那边还不知道这件事,姓孙的是背着范推官加的出货量。" 程盐把这个信息收进脑子里。"姓孙的自己吃利?" "姓孙的跟扬州那边的人搭上了线,他加的货走扬州码头的路子,不经过范推官。范推官迟早会知道,但在知道之前,山阳线的货量会一直比之前多。"老杂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你要接的话,趁范推官还不知道尽快接。等他知道了一定会拦。" 程盐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岔道往回走。他走回废闸水渠边的时候赵老四不在船上,水渠边空荡荡的,三艘船并排泊着,缆绳在树根上绕得紧实。他在船舷边坐下来等着,日头从头顶慢慢往西移,暮色从芦苇缝隙里漫进来的时候赵老四从荒滩那边回来了,肩上扛着一捆新砍的柳条放在岸边,在程盐旁边蹲下来。 程盐把老杂役的话跟赵老四转述了一遍,赵老四听完之后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旧船船头把撑竿拿起来握在手里试了试手感,又放回去了。暮色在两个人之间铺开,程盐把手伸进腰间摸了一下铁铲的铲柄,指尖顺着那个字的笔画走了一遍停了一下又收回来。夜色在两个人之间铺开,风从芦苇丛的缝隙里钻过来,水面上的月光晃了一下又合拢了,散了又聚拢。三艘船并排泊在水渠边,船身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浮着,像三条并行的河床在夜里等着水自己流过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程盐就醒了。水渠里的水面暗沉沉的,月亮已经落了,天边还没开始泛白,芦苇的轮廓在暗色里像一排竖着的墨线。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铁铲从身侧滑落到舱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赵老四的船头也有动静,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蹲着系缆绳。 "今天走山阳线。"程盐在船舷边坐着灌了口凉水,水囊里的水过了一夜已经凉透了,从喉咙一路凉到胃底。他把铁铲插回腰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背,关节里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赵老四在晨光里点了点头,走到船尾拿起了撑竿。两艘船从水渠边一前一后地撑出去,穿过废闸口进了野河,在岔河口附近分了方向。赵老四往淮安线方向走,程盐沿着野河往北拐进运河,沿着运河往山阳方向走。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撑竿时带出的水纹照得发亮,船身沿着运河东岸的浅水线往北走,柳枝拂着船舷两侧,水声细碎地响着。 他在山阳附近那个河湾停好,蹲在船头透过芦苇叶子的缝隙看着运河主航道。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的时候,运河上游的方向出现了船影。三艘船,排成一列,船身吃水很深,船舱上盖着油布。程盐认出了船队最前面那艘船头右侧那个矮瘦的身影,背微微驼着,右手在船舷木板面上叩了两下。他蹲在船头没有动,等船队从河湾外面一艘一艘过去之后,又盯着后面跟了半刻钟的河面。没有船跟上来。 他把船从河湾里撑出来,沿着运河东岸的浅水线跟上去,在运河河道拐弯的时候偏了一下船头,从运河的浅水线拐进了岔河入口。岔河里的光线被两岸的芦苇和灌木遮得只剩一条窄窄的天光从头顶泻下来,船头两侧的芦苇根刮着船板发出细密的刷刷声。他跟着前面的船队保持着一段距离,在每一处转弯的地方提前偏舵,船尾一次都没有扫到岸边的泥壁。出了岔河之后视野开阔了,野河的水面平铺在两岸之间,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偏西的位置。他在岔河口停了一下,往野河下游的方向看了一眼——赵老四的船不在视野里,但他看见了岸边柳树底下一根空缆绳在风里晃着。程盐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撑了一段,船身靠近了前面那三艘船中的最后一艘,在船尾大约两丈远的位置停下来,把撑竿横过来抵住货船的船舷侧面,伸手够到了码在最外层的麻袋,一袋接一袋拉过来码进自己的船舱里。 船舱里的麻袋比上次多了将近三成。他在船尾码了三层,舱底的干稻草被压得往下陷了一截。最后一袋放好之后他收了手,撑竿从船舷侧面移开往水里一插,船身退开,偏进野河边的芦苇丛里。三艘船继续往南走了,他蹲在芦苇丛里喘了两口气,拨开芦苇往外看了一眼。野河上下游都是安静的。他又等了一会儿,看见赵老四的船从下游的柳树底下撑了出来,船头在日光下破开一条白线,朝他的方向靠了过来。两艘船在芦苇丛边上并拢,赵老四跨过来看了一眼舱里码好的麻袋,抬头说了一句:"比上次多。" "老杂役说山阳盐仓换了新仓头,加了一成半的出货量,范推官还不知道。"程盐把撑竿重新握在手里,两艘船从芦苇丛里一前一后地滑出来,拐进了射阳湖的水道。湖面上的风把水吹皱了一层细密的波纹,日光把波纹照得亮晶晶的。程盐走在前面,赵老四跟在后面隔了大约一里地,两艘船一前一后地穿过湖面拐进野河,废闸口出现在前方的时候暮色已经开始从芦苇缝隙里漫进来了。程盐把船靠上水渠边,缆绳在树根上绕了两圈,蹲在船头把舱板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底舱的麻袋,又盖回去了。赵老四把船靠上旁边的位置,在程盐旁边蹲下,两个人并肩蹲在船头看着暮色在水渠的水面上一层层地铺开。 风从芦苇丛的缝隙里钻过来,水面上的暮光晃了一下又合拢了。程盐伸手摸了一下腰间铁铲的铲柄,指尖顺着那个字的笔画走了一遍,在暮色里停了一下,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夜色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三艘船并排泊在水渠边,船身在夜色里浮着,月光从芦苇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船舷上落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程盐合上眼,在水声和芦苇叶子的沙沙声里慢慢沉了下去,水声在耳边细细地流着,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