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麻子站在原地没动。他身后三个手下举着刀棍往前逼了两步,又被周麻子抬起来的一只手拦住了。灯笼光在船头晃着,把周麻子脸上的麻坑照得更深了,那些坑坑洼洼在明暗交替中像一滩干涸的泥地。 "你是谁的人?"周麻子问。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硬地上。 程盐把撑篙的竿头压低了几寸,从指着周麻子的脸变成了指着他胸口。"我不是谁的人。我就是个跑水路的。" "跑水路的敢一个人来截我的船?"周麻子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程盐的肩膀往他身后扫了一圈。"你船上还有一个人呢?下水了?去堵我后面的船了?" 程盐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周麻子比他想的要聪明——一个人堵一艘船,那一个人就是拖时间的幌子,真正动手的是另一个。周麻子只看了程盐一眼就猜到了。 "你猜得对,"程盐说,"后面那艘船现在撑篙大概已经被抽走了。船动不了,你们的人跳下水也追不上我的人。所以我说盐留下,人走,两全。" 周麻子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满脸的麻坑跟着一起动,像一个被石子砸过的泥墙正在往下掉渣。"小伙子,我这三船盐走这条水路走了快两年,从来没有人敢在我船头上动土。你知道为什么吗?"他把短斧换了只手,斧刃朝下,握着斧柄的手背上一道旧疤在灯笼光里发白。"因为这水路不止我一个人走。我身后站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 程盐没有回答。他的耳朵在听水声——船尾的水面有轻微的波动,不是自己筏子留下的余波,是有人在水底下靠近。他猛然侧身,左脚往船尾的左侧一跨,右手的铁铲顺势抡出去,铲刃带着一股风声扫向船舷外侧的水面。那个方向的水花刚翻起来,一颗脑袋刚从水面下冒出来,铁铲的背刃正正拍在那人头顶的斗笠上。斗笠裂开,那人闷哼一声又沉了下去,水面上浮起一圈混了血丝的泡沫。 周麻子抓住这个空档往前冲了一步,短斧从下往上撩过来,斧刃贴着程盐的小腿边擦过去,划开了他的裤腿。程盐往后撤了半步,左脚踩在船尾板上,整条船被他那一脚的力道压得晃了一下,船身往左倾斜又弹回来。他撑篙横在胸前挡住周麻子第二斧,竹竿和斧刃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竹身上被劈出一道白印子,但没断。 "一个不够,又派一个水里来?"程盐一边说话一边往后退,退到船尾的边缘,背后就是水。他不能再退了,再退就掉进河里。铁铲在他右手掌心里转了个方向,铲尖朝前,铲刃对着周麻子。他从周麻子挥斧的力道和角度判断,这个人用斧子不算内行,像半路出家的,斧头用得猛但不够准,每次挥出去收回来的时候右边肩膀都会往上耸一下,露出左肋下方一个空当。 程盐的左脚又往后踩了一点,脚后跟已经悬在船板边缘的外面了。他故意把重心往左偏,让整条船又晃了一下,周麻子果然上当了,以为他要往左边闪,短斧带着整个人的重量往左劈下去。程盐在他肩膀耸起来的那一瞬间右脚蹬地往前冲,整个身子几乎是贴着斧刃侧面擦过去的,铁铲从他右手换到左手,铲刃平着拍出去,不切不砍,拍在周麻子左肋下方那个空当里。 铲面拍上去的时候程盐的拇指在铲柄上转了一下,借着这个转身的力道把拍变成了横推。周麻子闷了一声,整个人往右边踉跄了两步,短斧从他手里脱了出去,当啷一声掉在船板上。他捂着左肋蹲下去,嘴角有血沫子渗出来,但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程盐,瞳孔里映着灯笼的暖光,像两粒烧着的炭。 "你——"周麻子想说什么,一张嘴先呛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喷在船板上一滩暗红色的,跟灯笼光混在一起看不分明。 程盐没有去看周麻子的伤。他侧过身扫了一眼四周——第二艘船上的人正往这边赶,有人跳上了岸沿着河岸跑过来,有人从第二艘船上往第一艘船上跳。但第三艘船那边传来了动静,扑通扑通的水声,一根又一根的撑篙被人从船舷上抽走丢进河里,紧接着是赵老四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粗喉咙扯着喊了一句:"走!" 程盐转身跳上自己的竹筏。他左脚落上筏面的时候筏子猛地往后荡开几尺,他右脚跟上蹲稳了,撑篙往水里一插一撑,筏子立刻调了个方向,贴着第一艘船的船舷往第三艘船的方向滑过去。他从第一艘船和第二艘船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的时候,两艘船上的人都在喊,灯笼光乱晃着,有人扔了一把碎瓦片过来砸在他身侧的芦苇上,哗啦啦一阵响,但一片都没砸中他。 第三艘船旁边,赵老四已经上了筏子。那艘船的撑篙被抽得一根不剩,五六根竹竿横七竖八地浮在船身两侧的河面上,船上的船工惊慌地趴在船舷上伸手去捞,有人捞到一根还没等拿稳又被赵老四用短竹竿挑了一下,那根撑篙又掉回水里。赵老四浑身湿透,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他站在筏子上冲程盐咧嘴笑了一下,齿缝里全是河水冲进来的泥沙。 "干了!"赵老四喊。 程盐的筏子滑过来,两个人两艘筏并在一起。程盐看了一眼第三艘船——船上装着一袋袋的盐,麻袋码得整整齐齐,绑着粗麻绳,跟他在漕船上见过的官盐袋子一模一样,连绳结的打法都是海陵盐仓统一的那种梅花结。他伸手抓住第三艘船的船舷,一个翻身翻上船去,铁铲插回腰间,腾出两只手来。 "盐袋子能搬多少搬多少,"程盐压低声音对赵老四说,同时手上已经开始解第一层盐袋的绳头了,"从第三艘船开始搬。第一艘第二艘的船离岸太近,人太多了,咱们没法慢慢卸。第三艘船还没完全靠岸,水还深,没人能从岸上直接跳上来截咱们。快。" 赵老四也从水里翻上来,两个人一人一头开始解盐袋上的绳结。程盐的手指快得像织布的梭子,梅花结他解过成千上万次,在漕船上那些年他每天都要解开又系上几十个这样的结。他的指甲插进绳结的扣眼里一挑一拨,三息之内一个结就散开了。他单手拎起一袋盐往筏面上甩,麻袋落下去发出一声闷响,筏面往下沉了沉,浮起来的时候吃水比刚才深了一截。 赵老四没他那么熟练,解一个结花了十息,但他力气大,拎盐袋的动作干净利落,双手抓住袋角一送一提,六十斤的盐袋在他手里像拎一捆干柴。两个人你来我往,第三艘船上码了四层盐袋,总共大约五十几袋,他们从最上面两层开始卸。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河面上亮了那么一瞬,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又暗下去了。 第一艘船上有人喊:"别让他们跑了!下水追!"紧接着是扑通扑通的入水声。 程盐手上的动作没停,但他回头看了一眼水面。两三个黑影正从第一艘船的方向往这边游过来,游得不算快,但方向很直,正朝着第三艘船的船尾。他算了一下距离——那些人游到这边至少还需要四十息。四十息,他和赵老四能再搬十几袋。 "老四,还有多少?" 赵老四数着垛口喘着气说:"底下还剩一层半,大概二十几袋。" "不要了。走。" 程盐把手里最后一袋盐甩上筏面,翻身下船落到自己的筏子上。赵老四紧跟着跳下来,两只脚落在筏面上的时候筏子猛地往下一压,水漫过筏面边缘漫了两指深,但马上又浮起来了。两艘筏子上各堆了二十多袋盐,吃水深了将近一倍,行驶速度肯定不如来的时候快,但程盐提前算过——只要出了这片柳林区拐进芦苇水道,船就进不来了。 "走北岸的芦苇道!"程盐的撑篙在水底一戳一推,筏子往北偏过去。赵老四的筏子跟在他侧后方,两艘筏一前一后,贴着第三艘船的船舷滑过,从第二艘船的船尾绕过去,直直地冲进北岸那片密实的芦苇丛里。 身后传来叫骂声和拍水声,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程盐的撑篙在芦苇丛里左右拨打着粗壮的苇秆,开辟出一条只容一筏通过的窄道。芦苇叶子刮在他脸上和胳膊上,又疼又痒,但他连眼都没眨一下,每一竿都戳在正确的位置上。这条水道他在脑子里走了无数遍,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苇秆最密,闭上眼睛都能摸到。 赵老四的筏子跟在他后面,两艘筏上堆着盐袋,吃水重了,在芦苇根底下刮蹭的声音变大了,哗啦哗啦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扯着筏底。程盐回了一下头,看见赵老四正用力用短竹竿撑开两边挤过来的芦苇,脸上的汗混合着河水在月色里亮晶晶的。 后面追兵的叫嚷声渐渐听不见了。芦苇丛把他们吞进去之后,连灯笼的光都透不进来,四周只剩下芦苇叶子互相摩擦的沙沙声和两个人粗重的喘息。程盐撑了大约半个时辰,水道变窄了又变宽,变宽了又变窄,中间经过一段低洼的泥滩,筏底擦着泥面滑过去,速度慢下来一阵,程盐跳下水推着筏子走了几十步,水没到他胸口,泥巴吸着他的脚,每拔一步都要使全身的力。 泥滩过后又是一段深水区,他爬回筏子上继续撑。月亮向西边偏了,把芦苇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程盐的胳膊开始发酸,从手腕到肩膀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他不能停,停下来赵老四的筏子也会堵在后面,两个筏子把水道堵死了就谁都走不了。 他咬着牙又撑了小半个时辰,芦苇丛终于变得稀疏了,前方出现了一小片开阔的水面,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月光。一条窄河沟跟汊河主河道平行着往南延伸,水很浅,河底能看见碎石和沙粒,流速慢得几乎不动。程盐把撑篙收起来,让筏子靠着惯性滑进这条沟里。身后的赵老四也跟了进来,两艘筏子并排浮在浅浅的水面上,静静地往下游漂。 程盐蹲在筏面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他额头滴下来,啪嗒啪嗒打在盐袋的麻布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腿的裤腿,被周麻子的短斧划开了一道口子,从膝盖上方一直裂到小腿肚,皮肉倒是没伤到,就是裤腿裂开了,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赵老四的筏子靠过来,他伸手拍了拍程盐的肩膀,拍了两下,掌心里全是水。"成了。" 程盐直起身,看着两艘筏面上堆得冒尖的盐袋。月光下那些麻袋白花花的,像一堆小雪山。他数了数——自己的筏上堆了大概二十三袋,赵老四那边看着差不多,总数四十多袋,每袋三斗半,大约一百四十斗。比他预想的少了一些,计划里截的是三船六百三十斗,但只来得及从第三艘船上搬走不到四分之一。可这一百四十斗盐,按高邮的黑市价一斗七十五文,卖出去就是一万多文。十贯多铜钱,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堆在一起。 "一百四十斗,"程盐低声说,自己说给自己听,"足够多了。" 赵老四坐在筏面上喘匀了气,从怀里摸出水囊来灌了一口,又递给程盐。程盐接过来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皮囊的膻气,但喝下去之后嗓子眼里的干涩感消退了不少。 "现在去哪儿?"赵老四问。 "先回高邮。"程盐把水囊还给赵老四,站起身重新拿起撑篙。"这条沟往南走到底接的是一条野河,野河再往西走半天就到了高邮城外的河汊子。咱们不进城,在城外找个隐蔽的地方把盐藏好,然后我进城去找徐老头。" "不等天亮?" "不等。天亮了人多眼杂。现在走夜路,凌晨能到高邮。"程盐把撑篙重新插进水里,筏子又动了起来。他的胳膊已经酸到了极点,撑竿的时候每一竿都像在举一块大石头,但他强迫自己保持节奏,一左一右,一深一浅,让筏子保持平稳的速度往前滑。 赵老四的筏子跟在他后面。两艘筏子一前一后地漂在窄沟里,岸两边的芦苇已经褪去了青绿,叶尖发黄,在夜风里瑟瑟地抖着。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道一道横在水面上,又被筏头劈碎了。 程盐一边撑筏一边想周麻子那句话——"我身后站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他是在说吴大肚子,还是在说别的什么人?范推官?还是沈七?程盐现在还不能确定周麻子知不知道沈七的玉扣,也不能确定周麻子今晚回去之后会不会顺着蛛丝马迹查到高邮。但他确定了另外一件事——吴大肚子的货走这条路不是一天两天了,周麻子走了两年都没出事,说明这条路线上有一股稳定的势力在保护着他。程盐今天抢了这一批,等于在那股势力的脸上扇了一巴掌。巴掌扇出去容易,后面的事情才难办。 他捏着撑篙的手指又紧了紧。第三道划痕他还没刻上铲柄,但现在他想了——得刻。今天晚上的事情刻上去,既是标记,也是提醒。 天边泛白的时候,两艘筏子进了高邮城外的一条河汊子。河汊两边长满了水浮莲,绿得发暗,水里有一股鱼腥气。程盐选了一处被垂下来的老槐树枝条遮住的水湾,把两艘筏子靠上岸,把盐袋一袋一袋地搬下来,藏在岸上一丛茂密的构树底下。构树的叶子又大又厚,把盐袋遮得严严实实,站在三丈外都看不出底下有东西。 搬完之后程盐瘫坐在构树根上,两只手垂在膝盖中间,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着。赵老四躺在他旁边的草地上,仰着脸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喘气声又粗又重。 "歇一刻钟,"程盐说,"然后我进城。你在这儿守着盐。" 赵老四嗯了一声,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脸埋进胳膊弯里,像是要眯一会儿。程盐靠在树干上闭了会儿眼睛,脑子里却翻涌着停不下来。他在想徐老头会是什么反应——看见这么多盐,徐老头是照价收还是压价?沈七会不会很快就知道今晚的事情?吴大肚子的人会不会天亮之后就沿着水路搜过来?范推官的那座青灰宅子,他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去拆那块砖? 他睁开眼,从腰间拔出铁铲来。天亮前的最后一层灰蓝色从树冠的缝隙里透下来,照在铲刃上泛起冷光。他翻过铲柄,用指甲在第二道划痕的下方用力刻了一道新痕。第一道人命,第二道约定,第三道他想了想,在指甲滑下去的那一瞬决定把它叫做——入行。 刻完之后他把铁铲插回腰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肩背。高邮城墙的轮廓在晨雾里隐隐约约地浮出来了,灰扑扑的一长条,像一条卧着的兽。城墙上已经有了炊烟,细细的几缕,笔直地升上去又被风吹散。 程盐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朝着城墙的方向迈开了步子。构树叶子在他身后沙沙地响,赵老四的呼噜声从树根底下传上来,匀称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