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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最后的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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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了一天之后,程盐重新开始在四条路之间轮转。他先走了一趟废闸线,把次盐从野柳河湾提回来,沿射阳湖线送到孙驼子渡口。走完废闸线的第二天他走了一趟射阳湖线,把第二批货从孙驼子渡口接回来,经废闸水渠暂存。第三天他走了山阳线,接了一批官盐回来藏在芦苇丛里。第四天他走了淮安线,接了一小批货回来跟山阳线的货并排码在芦苇丛里。 四条线走完之后他把货分出了手。山阳线和淮安线的官盐走城南姓郑的路子,货送到土地庙后面的棚子里,钱放在门槛下面用石头压着。废闸线和射阳湖线的次盐走孙驼子的路子,孙驼子渡口的油灯隔两天亮一次,程盐去的时候灯亮着,货搬上土坡,钱放在石头上用瓦罐压着。两条路子各走各的,互不交叉。程盐把四条线上的货全部出清之后,在船舷边坐着把收到的银钱数了一遍。铜钱和碎银子混在一起,装在几只布袋里,堆在舱板上沉甸甸地压着木板。 赵老四从旧船那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舱板上那几只布袋,没有说话。程盐把布袋拢了拢收进舱底那只瓦罐里,罐口用油布扎紧塞进隔水板底下压好,把隔水板盖回去踩实了。"四条线走完一轮,手里攒的银钱够再买一艘船了。" 赵老四在暮色里点了点头,声音从夜色里传过来:"三条船走三条线,比两条船更快。" 程盐在船舷边坐下来,把铁铲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盖上,月光照在铲柄上,那八个字的轮廓从竹面上微微凸起。他从命字开始挨个摸了一遍,最后停在那个字上指腹贴着笔画的凹槽停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三条船走三条线,山阳线一条、淮安线一条、废闸线和射阳湖线合起来走一条。走完之后出清,然后从头开始轮。三条船同时走,货量翻一倍,但每条路上的频率降一半,不容易被人盯上。" 赵老四在夜色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三条船够了。人只有两个,再多一条船没人撑。" 程盐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铁铲插回腰间,在船舷边坐着看着水渠里的水面。月光从芦苇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银白色,风把那些碎光吹散了又聚拢。程盐的手搭在膝盖上,感受着腰间铁铲的铲柄隔着粗布衣裳贴着他的腿侧,那个字的轮廓随着他的呼吸轻微地起伏着,温温的。夜风从芦苇丛的缝隙里钻过来,把水面上那一层薄薄的月光吹得晃了一下又合拢了,散了又聚拢。程盐蹲在船头看着那些碎光晃了又合拢,合拢了又散开,像水面本身在呼吸。 夜色越来越深,水渠里的水声在安静里显得比白天清晰了许多,细碎地响着,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底下不停地翻动。程盐在船头蹲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走到船舱边伸手隔着篷布摸了一下瓦罐的位置——罐口扎得紧实,隔水板盖得平整,手按上去不晃不翘。他满意地收回了手,在船舷边坐下来。 赵老四的声音从夜色里传过来,隔着一道窄窄的水面,落在程盐耳朵里的时候被水声裹了一层薄薄的模糊:"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买船?" 程盐在船舷边坐着,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了一层银灰色的边。他把铁铲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铲柄上那个字的笔画上,隔着粗布衣裳能感觉到那个字的轮廓隔着衣料微微凸起。"这两天吧。先去找瘸三,问问他宝应那边还有没有合适的船在卖。上次柳塘渡口那个姓周的船贩子手里的船被咱们买走了一艘,他那边应该还有别的船在出手。" 赵老四在夜色里嗯了一声。水渠里的水面在月光下晃着细碎的亮,程盐在船舷边坐着,把铁铲的铲柄顺着月光照过来的方向转了一下,让那个字正面朝着月光。竹面上被指甲刻出来的笔画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银白色的亮,从命到约到行到变到扣到河到石到最后一个字,笔画清晰,排列整齐,像一条河床里依次排开的石头被水流打磨得圆润光滑了之后在月光下泛着光。他顺着那些字依次摸了一遍,从第一个字摸到最后一个字,指腹停在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末端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第二天天亮之后程盐进了城。晨光从屋檐之间斜切下来,在巷子里的石板路上铺了一层暖色的亮。他在瘸三的土坯房门口站住,门虚掩着,推门进去的时候瘸三正坐在灶台边剥花生,花生壳堆了一小堆在桌上,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程盐在瘸三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我手里攒够了买第三艘船的钱。你帮我问问宝应那边还有没有合适的旧船在卖。" 瘸三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花生放下,拿布巾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看了程盐一会儿。"第三艘船?你手头的两个人够撑三艘船吗?" "够。三条线轮着走,走完一轮之后歇一天。两个人轮流撑不同的线,频次比之前低,人歇得过来。" 瘸三没有立刻接话,把桌上那堆花生壳拢进手心里倒进脚边的篓子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拿起粗陶壶倒了一碗凉茶端回来放在程盐面前的桌上。"宝应那边有个姓刘的在卖船。他手里的船比姓周那艘旧一些,但船舱底板的龙骨是榆木的,比松木的结实。要价十二贯,不算贵。你要是想买,我帮你搭个话,后天上午去柳塘渡口往东两里那个小渡口看船。" 程盐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凉茶,茶梗的涩味在舌尖上散开又淡下去了。"后天上午我去柳塘渡口往东两里找姓刘的。船底不漏水就买。" 瘸三点了点头,重新在矮凳上坐下来,又伸手抓了一把花生开始剥。程盐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正了正位置,在门口转过身来问了一句:"姓刘的船,吃水多深?" 瘸三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吃水跟你现在那艘新船差不多,两尺上下。能走岔河和射阳湖线。" 程盐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日光从屋檐之间照下来在巷子的石板路上铺了一地暖色,他沿着巷子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走过城墙根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城墙上被日头晒得发白的砖面,又收回目光继续走。他走过城南那道坍塌的墙垛子翻出去的时候,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身后的土路上落了一道细细的影子。他沿着土路走回废闸水渠边的时候赵老四正在旧船船头编一个新的绳圈,手指穿过去又拉紧,节奏跟每天早上做的一样稳稳的。程盐在船舷边坐下来,把铁铲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盖上,顺着那八个字的轮廓又摸了一遍,从命到约到行到变到扣到河到石到最后一个字,然后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看着水渠里的水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白晃晃的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