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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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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艘船在射阳湖上并排走了一段之后,赵老四的船放慢了速度,拉开了距离,从并排变成了跟在一里地之后。程盐走在前头,船头切开湖面的水纹在暮光里泛着碎碎的亮光,他拐进那条通往废闸的野河时偏了一下船头,让船身顺着水流自然偏转进河道,不需要额外用力。赵老四的船隔着一小段距离跟在后面,两艘船一前一后地在暮色里沿着野河往回走,船尾的水纹在暗下来的水面上慢慢荡开又平复,像两道并排的细线在暗色的布面上被慢慢拉长又收短。 回到废闸水渠边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程盐把船靠上水渠边,缆绳在树根上绕了两圈,蹲在船头把舱板掀开一条缝看了看底舱的麻袋,又盖回去了。赵老四把船靠上旁边的位置,在程盐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肩蹲在船头看着水渠里的水面。月光从芦苇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暗色的水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银白色。 "二十多袋,不到一百斗。"程盐说,"淮安线的货量比山阳线小一些,但成色不差。这趟走通了,淮安线也能走了。" 赵老四在暮色里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两半分给程盐一半。两个人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嚼了饼,干饼在嘴里硬邦邦的,要含一会儿才能嚼得动,但嚼着嚼着麦麸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咸咸的,把一路上的口干压下去了。 程盐嚼完饼之后把铁铲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盖上。月光照在铲柄上,那八个字的轮廓从竹面上微微凸起。他顺着那些字挨个摸了一遍,从命到约到行到变到扣到河到石到最后一个字,指腹停在最后一个字上,顺着笔画的凹槽走了一遍,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四条线都走通了。山阳线、淮安线、射阳湖线、废闸线,四条路各自连通不同的货仓和渡口,互相不交叉。走哪条路、走多少货,按每条路上的风声来定。" 赵老四把剩下的饼收进怀里,在船舷边坐下来。"那明天走哪条?" 程盐把铁铲插回腰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背,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舱板上。"明天走一趟山阳线。山阳线的货量最大,走一趟能顶淮安线两趟。走完之后歇两天,把四条线上的货都出清一遍,然后重新从头开始轮。" 赵老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在船舱里躺了下来。程盐也躺进了自己的船舱里,铁铲横在胸口,掌心贴着那个字的轮廓,感受着那个字在掌心里微微地发着温。他合上眼的时候在水声和芦苇叶子的沙沙声里想了一下明天山阳线的路线——从废闸出发沿野河进运河往北到山阳附近,在河湾里等着船队经过,接完货之后沿原路返回进野河到射阳湖回废闸。这条路他走过一遍了,每一段水道的深浅、每一处转弯的角度、每一个适合停靠的阴影位置他都已经记住了。他合上眼的时候那片月光从他眼皮的缝隙里渗进来,在黑暗里留了一层薄薄的暖红色,他在那层暖红色里沉进了黑暗里,水声在耳边细细地流着,没有断。 第二天天还没亮程盐就醒了。水渠里的水面还是暗沉沉的,月亮已经落了,天边还没开始泛白,芦苇的轮廓在暗色里像一排竖着的墨线。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铁铲从身侧滑落到舱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赵老四的船头也有动静,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蹲着系缆绳。 "今天走山阳线。"程盐在船舷边坐着灌了口凉水,水囊里的水过了一夜已经凉透了,从喉咙一路凉到胃底。他把铁铲插回腰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背,关节里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赵老四在晨光里点了点头,走到船尾拿起了撑竿。两艘船从水渠边一前一后地撑出去,穿过废闸口进了野河,在岔河口附近分了方向。赵老四往射阳湖方向走,程盐沿着野河往北拐进运河。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撑竿时带出的水纹照得发亮,船身沿着运河东岸的浅水线往北走,柳枝拂着船舷两侧,水声细碎地响着。 他在山阳附近那个河湾停好,蹲在船头透过芦苇叶子的缝隙看着运河主航道。运河上的船比他预想的少,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的时候河面上只过了两艘货船和一艘渔船。他蹲在船头的阴影里等着,没有动,目光贴着芦苇叶子的缝隙锁着运河主航道,手心搭在膝盖上。 午后日光从头顶晒下来的时候,运河上游的方向出现了船影。三艘船,排成一列,船身吃水很深,船舱上盖着油布,船头破开水面时带出的水声在安静的河面上传得很远。第一艘船的船头右侧站着一个矮瘦的身影,背微微驼着,右手在船舷木板面上叩了两下,然后握住了撑篙。程盐认出了那个背影——老杂役。 程盐蹲在船头没有动。三艘船从河湾外面一艘一艘过去之后,他透过芦苇叶子的缝隙数了一遍船尾的水纹和船身之间的距离,又盯着后面跟了半刻钟的河面。没有第四艘船跟上来。他等了一会儿才从河湾里撑出来,沿着运河东岸的浅水线跟上去,在运河河道拐弯的时候偏了一下船头,从运河的浅水线拐进了岔河入口。岔河里的光线被两岸的芦苇和灌木遮得只剩一条窄窄的天光从头顶泻下来,船头两侧的芦苇根刮着船板发出细密的刷刷声,撑竿插进硬沙底的时候每一次都稳当。 他跟着前面的船队保持着一段距离,在每一处转弯的地方提前偏舵,船尾一次都没有扫到岸边的泥壁。出了岔河之后视野开阔了,野河的水面平铺在两岸之间,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偏西的位置。他在岔河口停了一下,往野河下游的方向看了一眼——赵老四的船不在视野里,但他看见了岸边柳树底下一根空缆绳在风里晃着。程盐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撑了一段,船身靠近了前面那三艘船中的最后一艘,在船尾大约两丈远的位置停下来,把撑竿横过来抵住货船的船舷侧面,伸手够到了码在最外层的麻袋,一袋接一袋拉过来码进自己的船舱里。船工回头的时候他搬了五六袋了,那人张嘴想喊,程盐把铁铲从腰间抽出来横着握在手里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看了看铁铲的刃口,把嘴闭上了。程盐继续搬了十几袋,撑竿从船舷侧面移开往水里一插,船身退开,偏进野河边的芦苇丛里。 三艘船继续往南走了。程盐蹲在芦苇丛里喘了两口气,船舱里码了三十多袋盐。他拨开芦苇往外看了一眼,野河上下游都是安静的。他又等了一会儿,看见赵老四的船从下游的柳树底下撑了出来,船头在日光下破开一条白线,朝他的方向靠了过来。两艘船在芦苇丛边上并拢,赵老四跨过来看了一眼舱里码好的麻袋,抬头说了一句:"够了吗?" "够了。先走。"程盐把撑竿重新握在手里,两艘船从芦苇丛里一前一后地滑出来,拐进了射阳湖的水道。湖面上的风把水吹皱了一层细密的波纹,日光把波纹照得亮晶晶的。程盐走在前面,赵老四跟在后面隔了大约一里地,两艘船一前一后地穿过湖面拐进野河,废闸口出现在前方的时候暮色已经开始从芦苇缝隙里漫进来了。程盐把船靠上水渠边,缆绳在树根上绕了两圈,蹲在船头把舱板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底舱的麻袋——码得齐整,干稻草压得实实的,没有潮气渗进去。他把舱板盖回去,靠在船舷上呼出一口长气。赵老四把船靠上旁边的位置,在程盐旁边蹲下。两个人并肩蹲着看着水渠里暗下来的水面,暮色从芦苇缝隙里一层一层漫进来,水面上的光收窄成了一条细细的暖色带子,然后暗下去了。程盐伸手摸了一下腰间铁铲的铲柄,指尖顺着那个字的笔画走了一遍,停了一下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夜色铺开的时候风把芦苇叶子的沙沙声送过来,在两个人之间铺开,像一层细碎的看不见的水面,安安静静的,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