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30
🌐 Language

第27章 平卢之约

中文

第二天程盐醒得比平时晚了一些。晨光从水渠上方的芦苇缝隙里斜斜地落下来,在他脸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亮色,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铁铲从胸口滑落到舱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赵老四已经在旧船船头蹲着了,手里攥着昨天割回来的蒲草在编一个新的绳圈,手指穿过去又拉紧,节奏跟昨天一模一样,像是他每天早晨都在做同一件事。 程盐在船舷边坐了喝了一口水囊里的水,水是凉的,含在嘴里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才咽下去。他把铁铲插回腰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背,关节里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昨天两边的货都清了。今天走一趟废闸线,把次盐线再补一趟,顺便去看看岔河那段水位有没有变化。" 赵老四把编好的绳圈放在舱板上站起来,走到船尾拿起了撑竿。两艘船从水渠边一前一后地撑出去,穿过废闸口进了野河,在岔河口附近分了方向。赵老四往射阳湖方向去,程盐沿着野河往废闸线的方向走。 废闸线他闭着眼都能走下来了。船身经过岔河口的时候他偏了一下船头靠向岸边,把撑竿横着伸出去探了一下岔河入口的水深。竿头插下去的时候触底的感觉跟上次差不多,没有明显的淤积,水色也是清的,没有泛浑。他把撑竿收回来继续往前走,沿着野河拐进运河的浅水线,在运河沿岸的柳树底下走了一段。运河上的船不多,他贴着岸走了一阵之后在一处僻静的河湾停下来,蹲在船头看了看四周——没有人跟着。他又等了一会儿才从河湾里撑出来,沿原路返回废闸。 赵老四比他晚一些回来。暮色从水渠两侧的芦苇缝隙里漫进来的时候赵老四的船从野河上游浮出来,靠上水渠边的时候船尾带出的水纹在暮光里荡开又平复了。他走过来在程盐旁边蹲下,把撑竿横放下来,说了一句:"废闸线走了一趟,岔河段水位跟上次一样。孙驼子那边没亮灯,但渡口石头上压着的布袋有人换过,分量对得上。" 程盐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蹲在船头看着暮色在水渠的水面上一层层地铺开。风从芦苇丛的缝隙里钻过来,把水面上的暮光吹得晃了一下又平复了。程盐把手伸进腰间摸了一下铁铲的铲柄,摸到那个字的时候指腹停了一下,顺着笔画的走向走了一遍——横、竖、撇、捺。铁铲在腰间随着船身的轻微晃动一轻一重地贴着他的腿侧,铲柄上那个字的轮廓隔着粗布衣裳贴着他的掌心,温温的。水渠里的水面在暮色里暗沉沉的,风把芦苇叶子的沙沙声送过来,在两个人之间铺开,像一层看不见的河面。程盐把那几段路在心里过了一遍——废闸线、射阳湖线、山阳线、次盐线——四条路都走通了,他跟老杂役之间的联络方式也已经固定下来了。他可以在四条路之间轮着走,哪条路的风声紧了就换一条。他在黑暗里合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比平时沉。程盐醒来的时候晨光已经从水渠上方的芦苇缝隙里斜斜地落下来了,在他脸上铺了厚厚一层暖色。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铁铲从身侧滑落到舱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赵老四不在旧船上,船头空着,撑竿靠在船舷边沿,缆绳在树根上绕了两圈,像是走了一阵子又回来了。 程盐把铁铲插回腰间,在船舷边坐着灌了口水。水囊里的水过了一夜已经凉透了,从喉咙一路凉到胃底,激得他打了个寒噤,整个人清醒了过来。他听见水渠尽头有脚步声从荒滩那边传过来,赵老四的身影从灌木丛后面钻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新摘的野葱,葱白上还沾着泥,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亮。 "醒了?"赵老四在旧船船头蹲下来,把野葱放在船舷边沿,拿水冲了冲根上的泥。"去了一趟荒滩那边,看见一片野葱长得密,拔了一把回来。" 程盐走过来在赵老四旁边蹲下,拿了一根野葱在手里看了看。葱白细长,根须上还带着一丝潮气,折了一截放进嘴里嚼了嚼,一股清辣的葱味在舌尖上散开,把嘴里残留的睡意全部冲走了。他把剩下的野葱放进舱板上的干饼堆里,靠着船舷坐下来,日头晒在背上暖融融的。 "今天去一趟淮安。"程盐说。 赵老四把野葱在船舷边沿码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去找老杂役?" "去找他。上次山阳线的货走完之后还没碰过面,去问问他那边有没有新消息。盐仓的出库单子不是天天都有,但隔一阵子总会有新的货出来。如果下一批山阳线或者淮安盐仓的货有动静,他能提前拿到日子。" 赵老四点了点头,把码好的野葱收进舱板底下的一只布袋里。"我走一趟次盐线,把流水续上。你从旱路去淮安,我在废闸守着,你回来的时候如果天色晚了就在水渠边放一盏灯。" 程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把铁铲在腰间扶正了位置。"不用放灯。天亮之前我会回来。如果回不来,第二天中午你沿旱路去淮安城东那片槐树林找我,我在树底下留个记号。" 赵老四没有再问,从船尾拿起了撑竿,两艘船一前一后地从水渠边撑出去,穿过废闸口进了野河,在岔河口附近分了方向。程盐从野河岸边一处隐蔽的土坡上了岸,沿着土路穿过收割过的田野和稀疏的林地,走到淮安城外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他在城东那片槐树林里靠着树干坐了一阵,日头从头顶慢慢移到偏西的位置,土路上的人影从稀疏变密又变稀疏,暮色从树冠的缝隙里一层一层漫进来的时候,老杂役的身影从盐仓方向走了过来。程盐从树底下站起来走到土路边上站着,老杂役走近了看见他,脚步没有慢,也没有停,直接从程盐面前走了过去。程盐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土路往回走了几步,在岔道口拐进去,岔道两侧的豆田已经收割过了,田埂上的野草枯黄着贴着土。 老杂役站在岔道中间,背对着他。程盐走过去的时候老杂役转过身来,暮光把他脸上的褶子照得比上一次更深了一些。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跟上次一样低,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压着,每一句话都要从那道缝隙里挤出来:"山阳的货走完之后,范推官那边没有动静。他的人在扬州那边的码头查了一遍,没有查到什么。" 程盐站在他对面,没有走近。"下一批货什么时候走?" 老杂役沉默了一会儿,拇指又开始摩挲左手食指第二个关节。他摩挲了几下停下来,把手垂回身侧。"下个月初五,淮安盐仓有一批货出库,走运河南下。这批货的路线跟山阳那批不一样——不经过宝应,直接从淮安往南走运河到扬州,中间不停。你要接的话,只能在淮安到扬州之间动手,过了扬州就接不到了。" 程盐把这条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淮安到扬州之间走运河,中间不停,船速会比山阳线快一些,留给他的接货窗口也短一些。但他手里已经有三条走通了的路线,这条线虽然新,但他知道怎么走。 "初五。淮安盐仓。我到淮安附近等着。"程盐说。 老杂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转身沿着岔道往家的方向走。程盐站在岔道里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走远,消失在那棵石榴树的阴影后面,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月光升起来的时候他走回了废闸水渠边,赵老四的船已经在了,船尾的篷布叠得齐整,撑竿靠在船舷边沿。他蹲在船头,手里攥着一根新编的麻绳绳头在反复看收口扎得紧不紧,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把绳头放进怀里。 "拿到了。初五,淮安盐仓出库,走运河直下扬州,中间不停。要在淮安到扬州之间接货。" 赵老四点了点头,在船舷边坐下来。月光把两个人之间的水面照得发亮,程盐蹲在船头,把铁铲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盖上,顺着那八个字的轮廓挨个摸了一遍,从命到约到行到变到扣到河到石到最后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在他指腹下有一个浅而清晰的凹痕。他摸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指腹贴在笔画的末端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他把这条新路线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跟其他几条路线并排放在一起——废闸线、射阳湖线、山阳线,还有淮安线。四条路都已经在他的地图上了。他站起来把铁铲插回腰间,在船舱里躺了下来,合上眼。月光在他合上眼之后渗进眼皮的缝隙里,在黑暗里留了一层薄薄的暖红色。他在那层暖红色里慢慢沉了下去,芦苇叶子的沙沙声和水声像一条河在他身后流过去,平平稳稳的,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