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水渠上方芦苇叶子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坐起来的时候铁铲从胸口滑到舱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赵老四的船头已经空了,人蹲在芦苇丛边上,正在用一把新镰刀割岸边的蒲草,蒲草的根茎被切断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 程盐把铁铲插回腰间,在船舷边坐着灌了口水。他听见赵老四割完最后一把蒲草,抱着草捆走回来,在旧船船头蹲下来开始编绳圈,手指穿过去又拉紧,一下一下的,节奏稳稳的。 "今天走一趟次盐线。"程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孙驼子那边歇了快十天了,该续上。不走多,一趟就行。" 赵老四把编好的绳圈在手里抻了抻,放在舱板上站起来,走到船尾拿起了撑竿。两艘船从水渠边一前一后地撑出去,穿过废闸口进了野河,在野河与岔河的交汇口分开——赵老四往废闸线方向走,程盐往射阳湖线方向走。 程盐沿着射阳湖线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经过那棵被雷劈开的老柳树时偏了一下船头从阴影旁边绕过去,穿过水道口,沿着河沟走到野河,在孙驼子渡口靠了岸。他在船头蹲着朝柳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柳林深处没有亮灯,但渡口边那块平整的石头上用瓦罐压着一只布袋。他走过去蹲下来把瓦罐挪开,布袋里是碎银子,掂着分量跟他上回收货的价正好对上。他把银钱收进怀里,从船上把次盐线带的货搬上土坡码好,然后退回到船头蹲着等了一会儿,柳林深处始终没有灯亮起来。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那棵被雷劈开的老柳树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枯死的枝桠伸向暗色的天幕,树冠缺了一边,在日光下像一只合拢了一半的手掌。他收回目光继续撑船,穿过河沟走进野河,废闸口出现在前方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程盐把船靠上水渠边的时候赵老四还没有回来,他把缆绳在树根上绕好,蹲在船头等。 暮色从水渠两岸的芦苇缝隙里漫进来的时候,赵老四的船从野河上游浮出来,靠上水渠边的时候船尾带出的水纹在暮光里荡开又平复了。他从船尾走过来在程盐旁边蹲下,把撑竿横放下来。 "次盐线走了。孙驼子那边的人把货收了,银钱在石头上压着。" 程盐把怀里那只布袋掏出来打开袋口让赵老四看了一眼又系上。"我这边也收了。两边的货都清了。" 赵老四点了点头,在船舷边坐下来。暮色从他身后漫过来,水渠里的水面在暮光里暗沉沉的,两个人并肩坐在船头看着水面一点一点暗下去。程盐把手伸进腰间摸了一下铁铲的铲柄,摸到那个字的时候指腹停了一下,顺着笔画的走向走了一遍——横、竖、撇、捺,每一笔都清晰完整地贴着指腹,像一条河流的河床在夜里的地图上微微凸起。他停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暮色在两个人之间的舱板上铺开,像一条细长的河正从他们中间流过,慢慢地、稳稳地朝下游的方向延伸过去,一刻不停地流着。 夜色完全降下来之后,水渠里的水面从暗灰色变成了墨黑色,只有芦苇叶尖上还挂着一点暮光残留的暗金色。程盐和赵老四各自在船舱里躺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程盐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赵老四的方向,看见他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地动了一下,像是也换了个姿势。 "赵老四,"程盐开口了,声音在夜色里比白天低了两度,"你以前在漕船上拉纤的时候,最远走过哪儿?" 赵老四的呼吸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侧着脸朝船舱板在说话:"最远走到过扬州。那趟走了半个月,纤绳勒在肩膀上从磨破到结痂再磨破,来回三遍。到了扬州卸完货船停了两天,我蹲在码头上看过往的船,数了数一整天过了九十七艘。第二天又数了一遍,过了八十多艘。" 程盐在黑暗里听着,过了一会儿又问:"你那时候想过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赵老四沉默了一会儿,翻身坐了起来。程盐看见他的轮廓在夜色里立起来,像一截粗短的树桩。"没想过。那时候想着能活着把一趟纤拉完就算命大。现在想想,活下来的路不是慢慢走出来的,是突然拐了个弯。那天晚上你蹲在船尾说'往南走'的时候,那个弯就拐过去了。" 程盐也坐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蹲在各自的船头,中间隔着两艘船之间那道窄窄的水面。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水面照出一层薄薄的亮,在两个人之间铺开,像一条细细的河面。 "明天我想去一趟海陵。"程盐说。 赵老四的目光在月光里抬了一下。"去看你爹的坟?" "去看那块砖还在不在。范推官那座青灰后墙的砖被我换了一块,放在坟头上。我想去看看那块砖有没有被人动过。" 赵老四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在夜色里转过身去躺下了。程盐也躺了下来,铁铲横在胸口,月光在铲柄上落了一道细长的亮线。他合上眼,在水声和芦苇叶子的沙沙声里慢慢沉进了黑暗里。 第二天天刚亮程盐就出发了。他沿着土路穿过收割过的田野和稀疏的林地,走到海陵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他没有进城,绕到城东门外沿着盐场边上那条土路走了三里,土路右侧的盐池在日光下泛着一片白晃晃的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卤水腥气。他走过盐池的时候没有停步,在土路拐弯的地方放慢脚步,偏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土坡。坡顶的柳树还在,枝条垂下来在风里拂着地面,坡脚的野草已经枯黄了,伏在地上贴着土。 他拨开坡脚的野草走上去,走到了坟头前面。那块青砖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砖面朝上,青灰色的砖面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砖的边缘和周围的泥土之间已经长出了一圈细碎的草芽,像是砖放上去之后泥土自己从两边合拢了一点,把砖的边沿嵌进了土里。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砖面,砖面是干的,带着被日头晒出来的微温,砖缝里塞着干硬的土粒,手指抠不动。砖的边沿没有人为搬动过的痕迹,周围的草芽也是连成一片的,没有被踩断或者拨开过的印子。他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收回来在膝盖上擦了擦指尖沾的土粒。 他站起来沿着土路往回走。走过盐池的时候风从田地上灌过来,把池水面上泛起的白光吹散了又聚拢。他走回废闸水渠边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赵老四不在船上,水渠边空荡荡的,只有两艘船并排泊在水面上,船尾的篷布叠得齐整。程盐在船舷边坐下来等了一会儿,暮色从芦苇缝隙里漫进来的时候赵老四从荒滩那边回来了,肩上扛着一捆新砍的柳条,柳条的枝梢还在风里微微颤着。 "去了一趟土地庙那边。"赵老四把柳条卸在岸上,在程盐旁边蹲下,"路过的时候看了一下,棚子里的货已经空了,门槛下面没有新的东西。" 程盐点了点头。"砖还在坟头上。没人动过。海陵那边暂时没什么动静。"他站起来走到水渠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洗了洗,水凉,把指尖上沾的土粒冲干净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来,在船舷边坐下来。赵老四在他旁边蹲下,两个人并排蹲着看着水渠里暗下来的水面。暮色从芦苇缝隙里一层一层漫进来,水面上的光收窄成了一条细细的暖色带子,然后暗下去了。程盐伸手摸了一下腰间铁铲的铲柄,摸到那个字的时候指腹停了一下,顺着笔画的走向走了一遍——横、竖、撇、捺——他停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夜色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染成了暗沉的灰色。风把芦苇叶子的沙沙声送过来,在两个人之间铺开,像一层看不见的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