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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沈七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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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亮之后程盐进了城。晨光从屋檐之间斜切下来,把巷子里的石板路照得发白。他穿过了已经熟悉了的长街和短巷,在瘸三那间土坯房门口站住。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瘸三正坐在灶台边喝一碗粗茶,看见程盐进来也没有起身,只是偏了一下头示意他把门带上。 程盐在瘸三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把铁铲从腰间解下横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铲柄上那个字的凹槽里。“我手里有一批官盐的散货,一百二十斗左右。成色好,从山阳盐仓出来的货。不走孙驼子那条路子,想找个高邮城里接官盐的下家。” 瘸三把碗里的粗茶喝完,碗底朝下在膝盖上磕了两下,把碗沿上挂着的一片茶叶梗磕掉了。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说了一句:“高邮城里接官盐散货的人有两个。一个姓王的,在城东开了间盐铺,明面上卖的是官盐,暗地里收散货转手赚差价。另一个是新来的,半年多前从扬州搬过来,姓郑,住在城南老槐树巷尽头那座带院子的小宅子里。姓王的那人路子野,但嘴不太严,他收过的货会被他往外说。姓郑的人来高邮之后一直很低调,没人摸清他的底。你要出手官盐的话,要么做好跟姓王打交道被人知道的准备,要么去碰碰姓郑的运气。” 程盐的手指在铁铲柄上停了一下。“姓郑的怎么找?” “城南老槐树巷走到头,院门上刷了黑漆的那家就是。他白天不出门,傍晚偶尔会在院门外的石阶上坐着。你傍晚去,在巷口等着,看见他出来再上前说话。” 程盐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正了正位置。“姓郑的收官盐是什么价?” 瘸三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拿起那只空碗在手里转了转,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给那只碗翻个面。“他收的价比市价低一成左右。你的货市价一斗八十文上下,他收七十文到七十五文之间。但好处是他不问来路,也不往外说。你给他货,他给你钱,两清之后他不会记得你的脸。” 程盐在门口停了一下,侧头看了看巷子外面亮晃晃的日光。“傍晚我去城南老槐树巷。” 瘸三在他背后说了一句:“别带铁铲。姓郑的胆子小,看见家伙事会关上门不跟你谈。” 程盐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把铁铲,铲柄上那个字在日光里泛着暖融融的竹白色。他想了想,把铁铲从腰间解下来递给瘸三。“先放在你这里。” 瘸三伸手接了过去,铁铲在他手里掂了掂,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铲柄上的字,没有说话,把铁铲靠在了灶台边的墙角里。 程盐空着手出了瘸三的土坯房,沿着巷子走了一段路,在城西一家面摊上要了一碗面吃完,又在城墙根底下的阴凉处坐了一阵,等日头从头顶慢慢往西移。日光把城墙的影子从墙根推出去又拉回来的时候程盐站起来,沿着城南方向的街巷走过去,在快看到老槐树巷的巷口时放慢了脚步,侧身靠在巷口对面一棵榆树的树干上,没有进巷子。 暮色从屋檐之间漫下来的时候,老槐树巷尽头那扇黑漆院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袍子,在院门外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他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从袖口摸出一根旱烟杆叼在嘴里,拿火石打着火点着了,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 程盐从榆树底下走出来,沿着巷子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在那人身前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姓郑的?” 那人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偏过头看了程盐一眼,目光在他空着的腰间停了一下又移回他的脸上。“瘸三让你来的?” “瘸三让我来的。我手里有一批官盐散货,一百二十斗出头,成色好,从山阳盐仓出来的货,没人跟过。” 姓郑的把旱烟杆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又吐出来,烟在暮色里散成一团薄薄的灰蓝色。“什么价?” “七十五文一斗。” 姓郑的抽了两口烟,在石阶上磕了磕烟灰。“七十五高了。官盐市价一斗八十文,我收七十文,这是我的规矩。你愿意就留货,不愿意就再找别家。” 程盐在巷子中间站了一会儿,暮色从他身后慢慢铺过来,把巷子里的石板路染成了一种暗沉沉的灰蓝色。他看着姓郑的侧脸和石阶上那根还在冒着细烟的旱烟杆,想了一下。“七十三文。一百二十斗出头,你全收了。” 姓郑的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石阶沿上磕了两下,把烟灰磕干净了站起来转身推开了院门。他在门槛边侧过头来看了程盐一眼,说了一句话:“明天傍晚,货放在城西土地庙后面那间蓝布帘子的棚子里。我的人会去取,钱放在棚子门槛下面用石头压着。两清之后各走各路。” 程盐站在那里看着姓郑的把院门合上,门缝里透出的最后一线暮光被关在了里面。他转身沿着巷子往外走,走过那棵榆树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一直走到了巷口的街面上。街面上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稀稀疏疏的几盏黄光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晃着。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瘸三的土坯房,瘸三坐在灶台边,那把铁铲还靠在他身后的墙角里。程盐走过去把铁铲拿起来插回腰间,铲柄上那个字贴着掌心的时候带着瘸三屋里积蓄了一整个下午的暖意。他摸了一下那个字的笔画,然后朝瘸三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程盐出了瘸三的土坯房之后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在夜色里拐进一条窄巷子,从城南那道坍塌的墙垛子翻了出去。月光铺在野地的草叶上,他沿着土路走回废闸水渠边的时候,赵老四正蹲在旧船船头就着一盏小油灯补篷布边角上的一处脱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把油灯往程盐的方向照了照。 "谈好了。城南姓郑的,七十三文一斗,明天傍晚货送到土地庙后面那间蓝布帘子的棚子里,他的人在棚子门槛下面放钱。"程盐在旧船船舷边坐下来,把铁铲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盖上,油灯的光照在铲柄上,把那个字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赵老四把油灯放回舱板上,把补好的篷布边角放下。"明天傍晚我跟你一起去送货。两个人搬比一个人快,放完了就走。" 程盐把铁铲插回腰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明天一早先把芦苇丛里的麻袋搬上船,走野河到城西土地庙附近靠岸,再挑旱路送进棚子。搬完之后我在棚子外面等一刻钟,看姓郑的人来不来取货,你在岸边守着船。如果有人跟着货到了棚子外面,你别出声,在岸边折一根柳枝插在船头,我在棚子那边看见了就绕路回废闸,不走原路。" 赵老四把油灯吹灭了。黑暗里水渠的水声和芦苇叶子的沙沙声重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记住了。柳枝插船头就是绕路。" 第二天天刚亮程盐和赵老四就把芦苇丛里的麻袋搬上了船。三十多袋盐码进船舱里,底舱铺了三层,篷布拉下来盖好,边角用麻绳勒紧。程盐蹲在船头从水渠边撑出去,船身经过废闸口的时候吃水深了将近两指,船速比空船的时候慢了一些,但在野河的水面上推得很稳。 他们在城西土地庙附近靠了岸。程盐把麻袋从船上一袋一袋卸下来,赵老四在岸边接住码好,两个人一人一头挑着扁担走旱路穿过那片荒滩和稀疏的林地,在土地庙后面那间蓝布帘子的棚子前停下来。程盐掀开布帘看了看棚子里面——地面还是干净的,跟他上次送次盐来的时候一样。他把麻袋一袋一袋搬进去码在棚子靠里的墙角,码了三层,用棚角一块旧油布盖上。 放完之后程盐退出来把蓝布帘子重新挂好,转身走到棚子门槛前面蹲下来看了看——门槛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塞着一块石头压着一只粗布袋。他伸手把布袋抽出来,解开袋口看了一眼,布袋里是碎银子,堆得满满的,在棚子里的暗光下泛着暗沉沉的白光。他掂了掂分量,合上袋口把布袋揣进怀里。 赵老四已经把空扁担扛上了肩,站在土路边上等着。程盐走过去的时候赵老四偏了一下头,程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棚子后面的方向——没有人跟过来。他收回目光,跟着赵老四沿着土路往回走,穿过荒滩和林地回到船边。程盐上船之前往土地庙的方向看了一眼,暮色正在慢慢合拢,土地庙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变成了一道模糊的暗影。他收回目光上了船,撑竿往水里一推,船身从岸边退开滑进了野河的水面上。赵老四的船跟在他后面隔了一小段距离,两艘船一前一后地沿着野河往回走。夜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船舷上的水汽吹干了,船头切开水面时发出的水声在两岸芦苇之间传着,又细又长。程盐把撑竿一下一下插进水里,节奏稳当,腰间的铁铲跟着船身的节奏一轻一重地碰着他的腿侧,铲柄上那个字贴着粗布衣裳,温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