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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救与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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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号那天程盐天没亮就醒了。水渠里的水面暗沉沉的,月亮已经落了,天边还没开始泛白,芦苇的轮廓在暗色里像一排竖着的墨线。他把铁铲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舱板上,弯腰把底舱的隔水板掀起来看了一眼——新铺的干稻草压得实实的,底舱干燥,没有潮气。他把隔水板盖回去踩实了,缆绳从树根上解开,撑竿插进水里,船身无声地从水渠边滑出去,穿过废闸口进了野河。 野河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白蒙蒙的,像一层纱铺在水面上,把两岸芦苇的影子模糊成了一片暗绿色的剪影。程盐撑着船沿着野河往北走了一段之后拐进了运河的入口,晨光在他拐进运河的时候才开始从东边漫过来,把运河的水面照成一片灰白色。他把船贴着运河东岸的浅水线走,船头被岸边垂下来的柳枝拂着,船速不快不慢。 从废闸到山阳的路程比到海陵远了一倍。他在运河上走了将近三个时辰才到山阳附近。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水面上的雾气散尽了,运河的水面被晒成一片白晃晃的亮。他没有靠岸,也没有停船,沿着运河东岸的浅水线继续往北走了一段,在距离山阳盐仓大约两里地的一处河湾停下来。河湾不大,湾口被柳树和芦苇遮着,从主航道上完全看不见里面。他把船靠进河湾,缆绳在岸边的柳树根上绕了一圈,蹲在船头透过芦苇叶子的缝隙看着运河主航道。 午后日光从头顶晒下来,河面上泛着一层油亮亮的白光。程盐蹲在船头的阴影里等着,没有动。柳树的枝条在他头顶垂下来,偶尔被风吹动一下又恢复了静止。运河主航道上来往的船不多,偶尔有一两艘货船从南往北驶过去,船身压着水面带出的波纹在河面上荡开又平复。 日头从头顶慢慢往西偏的时候,运河上游的方向出现了船影。程盐的眼睛贴着芦苇叶子的缝隙看过去——三艘船,排成一列,船身吃水很深,船舱上盖着油布,船头站着撑篙的人。第一艘船的船头右侧站着一个矮瘦的身影,背微微驼着,但腰板比之前在海陵盐仓船上时挺直了一些。程盐认出了那个背影——老杂役。 第一艘船从河湾外面经过的时候,老杂役偏过头朝芦苇丛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河湾口扫过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继续看着前方的水面。他的右手从撑篙上移开,在船舷木板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收回去握住了撑篙。两下。 程盐蹲在船头没有动。三艘船从河湾外面一艘一艘过去之后,他透过芦苇叶子的缝隙数了一遍船尾的水纹和船身之间的距离,又盯着后面跟了半刻钟的河面。没有第四艘船跟上来。河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前面三艘船留下的水纹还在慢慢扩散,一圈一圈的,越荡越远越淡,最后平复了。 他把船从河湾里撑出来,沿着运河东岸的浅水线跟上去。三艘船的船速不快不慢,他隔着大约一里地的距离跟了一段,在运河河道拐弯的时候偏了一下船头,从运河的浅水线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岔河入口。岔河比他预想的窄,水面比野河窄了将近一半,两岸长着密密的芦苇和灌木,枝条从岸上垂下来在水面上交叠着,头顶的天光被枝条分割成细碎的一小片一小片。他把船头侧过来挤进去,船身贴着岸边的芦苇根往前滑,竹篙拨开水面上的枯叶和断枝,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岔河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前方的水面渐渐宽了起来,两岸的芦苇也疏了一些。程盐看见了前方有一道更宽的水面横在岔河的尽头——野河到了。他把船撑出岔河口,船身从窄窄的水道滑进开阔的野河水面上,停了一下。野河的水面平静地铺在两岸之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暮光,日头已经偏到了西边树梢的位置。 他在岔河口停了一刻钟,等着后面的动静。野河上游和下游的水面都是安静的,没有第二个船影跟进来。他把撑竿重新插进水里,沿着野河往高邮的方向走。野河两岸的芦苇正在抽穗,苇尖在风里弯着,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细碎的反光。 他回到废闸水渠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老四的船已经在了,旧船的篷布叠得整整齐齐,撑竿靠在船舷边沿,但船头没人。程盐把船靠上水渠边的时候赵老四从旧船的船舱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根还没编完的麻绳,像是正在打绳结的时候听见水声就停住了。 "走了东线。三艘船,老杂役在第一条船上,给了信号。后面没有尾巴。"程盐跨到旧船船头蹲下来,把撑竿横放在膝盖上,水滴顺着竿身滑下来落在舱板上。 赵老四把手里编了一半的麻绳放在舱板上,在程盐旁边蹲了下来。"货呢?" "货还在船上。我走的是探路的线,没有接货。这一趟先走通路线,确认岔河和野河的交汇口能走船。下一趟再走就是带货回来。"程盐蹲在船头,手搭在膝盖上,月光把他整个人笼了一层暗沉沉的银灰色。他把铁铲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盖上,月光照在铲柄上,那八个字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他的手指从命字开始挨个摸了一遍,最后停在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末端,在月光下停了一会儿。他把铁铲插回腰间,站起来看了看水渠里的水面。水面上的月光碎碎的,在风里晃了一下又合拢了,他把手收回来搭回膝盖上,跟赵老四并肩蹲着,月光在两个人之间的舱板上铺开,像一条细长的河正从他们中间流过。 赵老四把编了一半的麻绳放在舱板上,在程盐旁边蹲了下来。"货呢?" "货还在船上。我走的是探路的线,没有接货。这一趟先走通路线,确认岔河和野河的交汇口能走船。下一趟再走就是带货回来。"程盐蹲在船头,手搭在膝盖上,月光把他整个人笼了一层暗沉沉的银灰色。他把铁铲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盖上,月光照在铲柄上,那八个字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他的手指从命字开始挨个摸了一遍,最后停在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末端,在月光下停了一会儿。他把铁铲插回腰间,站起来看了看水渠里的水面。水面上的月光碎碎的,在风里晃了一下又合拢了,他把手收回来搭回膝盖上,跟赵老四并肩蹲着,月光在两个人之间的舱板上铺开,像一条细长的河正从他们中间流过。 赵老四沉默了一会儿,把短竹竿从船舷边拿起来握在手里转了半圈。"岔河那段水有多浅?你的船吃水能过吗?" 程盐想了一下。"岔河比野河窄了一半,但水深比预想的好。撑竿探底的时候触到的是硬沙底,没有淤泥,水够深。我的船吃水两尺能过,船底离河底还有半尺多的余量。" 赵老四把短竹竿放下,在地面上用指头画了一条线。"那下一趟走的时候,我从废闸走射阳湖线到野河接应你。你从山阳跟完货到岔河出来之后,我在野河的交汇口等你。万一你后面的路上有人跟着,我能提前看见。" 程盐把这条路线在心里过了一遍。"你在野河交汇口等我,如果看见有人跟着我,别出声,把船停在岸边柳树底下,等我过去了你再跟上来。如果有人一直跟到废闸附近,你在岔河口的柳树根上系一根麻绳头——一根绳头表示有人跟了一段但走了,两根绳头表示有人跟到了野河入口还没走。" 赵老四把短竹竿重新靠在船舷边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记住了。一根绳头跟了一段走了,两根绳头跟到了野河入口没走。" 程盐也站起来,跨回自己的新船上,把缆绳在树根上绕了两圈,在船舷边坐下来。"歇两天。等岔河那段路线的水情再稳定两天,就走第二趟带货。" 接下来的两天程盐没有闲着。他每天早上沿着水渠走到岔河与野河的交汇口,蹲在岸边看水位。岔河的水位在两天里没有明显变化,水面的高度稳定在离岸顶大约两尺的位置,没有涨也没有落。他又沿着岔河走了一段,把每一处转弯、每一处可能卡船的窄口都记了一遍。岔河两岸的芦苇和灌木把河面夹得很窄,转弯处的角度偏陡,船身经过的时候需要提前偏舵,不然船尾会扫到岸边的泥壁。他在脑子里把每一处转弯的偏舵角度都算好了,在竹片背面画了一张简单的示意图,标记了五处需要提前偏舵的位置,又沿着岔河走了一遍验证了一遍,才回到废闸。 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程盐和赵老四同时把两艘船撑出了水渠。赵老四的船往射阳湖方向走,程盐的船沿着野河往北拐进运河,两艘船在野河与运河的交汇口分开。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的时候程盐已经出了废闸范围,船身贴着运河东岸的浅水线往北走,柳枝拂着他的船舷两侧,日光从柳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舱板上洒了一把碎碎的亮。 到了山阳附近那个河湾的时候,他没有停进湾里。他从河湾口直接撑过去,继续往北走了一段,在距离盐仓大约一里地的位置贴着东岸的一片柳树阴影停下来,蹲在船头透过柳枝看着运河主航道的上游。 辰时过半,三艘船从上游下来。第一艘船经过他藏身的位置时,老杂役在船头右侧站着,背微微驼着,但没有往柳树的方向看。他的右手在船舷木板面上叩了两下,然后握住了撑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船队过去之后,程盐从柳树阴影里撑出来,贴着运河东岸的浅水线跟上去。跟到岔河口的时候他偏了一下船头,船身侧过来挤进了岔河入口。这一次他不只是探路,他要跟着船队走到岔河与野河的交汇口,在老杂役说的那个位置接货。 岔河里的光线被两岸的芦苇和灌木遮得只剩一条窄窄的天光从头顶泻下来。船头两侧的芦苇根刮着船板发出细密的刷刷声,撑竿插进硬沙底的时候每一次都稳当。他跟着前面的船队保持着一段距离,船速不急不慢,在每一处转弯的地方提前偏舵,船尾一次都没有扫到岸边的泥壁。 出了岔河之后视野开阔了。野河的水面平铺在两岸之间,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偏西的位置,水面上泛着白晃晃的光。他在岔河口停了一下,往野河下游的方向看了一眼——赵老四的船不在视野里,但他看见了赵老四停在岸边柳树底下的那根空缆绳在风里晃着。程盐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撑了一段,船身靠近了前面那三艘船中的最后一艘,在船尾大约两丈远的位置停下来。 最后一艘船的船头站着两个船工在撑篙,船尾堆着码好的麻袋,最上面几袋的麻布面上画着一道细细的红漆杠,跟老杂役上次说的一模一样。程盐把船头贴上去,在船尾的船工回头之前已经把撑竿横过来抵住了最后一艘船的船舷侧面,让两艘船并排贴着。他伸手够到了最上面那几袋红漆杠的麻袋,一袋接一袋拉过来码进自己的船舱里。船工回头的时候程盐已经搬了四五袋了,那人愣了一下张嘴想喊,程盐把铁铲从腰间抽出来横着握在手里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张着嘴看了看铁铲的刃口,把嘴闭上了。程盐继续搬麻袋,船舱底舱码了三层之后他停了手,撑竿从船舷侧面移开往水里一插,船身退开,偏进野河边的芦苇丛里。 三艘船继续往南走了。程盐蹲在芦苇丛里,手搭在膝盖上喘了两口气,船舱里码了三十多袋盐,在篷布底下堆得严严实实。他拨开芦苇往外看了一眼,野河上下游都是安静的。他又等了一会儿,看见赵老四的船从下游的柳树底下撑了出来,船头在日光下破开一条白线,朝他的方向靠了过来。两艘船在芦苇丛边上并拢,赵老四从船头跨过来,蹲在程盐的船舷边看了一眼舱里码好的麻袋,抬头说了一句:"够了吗?" "三十多袋,够了。先走。"程盐把撑竿重新握在手里,两艘船从芦苇丛里一前一后地滑出来,拐进了射阳湖的水道。湖面上的风把水吹皱了一层细密的波纹,日光把波纹照得亮晶晶的,两艘船在湖面上并排走着,船尾拖出的两道水纹在船后慢慢分开又合拢。程盐撑竿的时候腰间的铁铲跟着船身的节奏一轻一重地碰着他的腿侧,铲柄上那个字在日光下泛着暖融融的竹白色。他低头看了一眼船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前方的水面,撑竿一起一落,节奏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