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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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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渠里的月光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层细碎的白。程盐和赵老四蹲在旧船船头,肩并肩的影子落在舱板上,被月光拉长又收短。水面上起了风,芦苇叶子互相摩擦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听起来像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翻着一本书。 "尾巴从宝应一直跟到了扬州,"程盐说,"船队从海陵出发的时候尾巴就在了。老杂役给信号的时候尾巴可能还没注意到他,但货上了船之后尾巴跟了全程。" 赵老四的手搭在短竹竿上,指节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下回再走官盐的时候,怎么绕?" 程盐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铁铲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盖上,月光照在铲柄上,那八个字的轮廓从竹面上微微凸起,在月光下像一条河的地图——每一条划痕和每一个字都对应着他走过的一段路程。他的手指从命字开始一路往下摸,摸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停住了,指腹贴着那个字的笔画,感受着竹面上细密的纹路。 "尾巴是从海陵跟出来的。那下次不走海陵的货了。"程盐说。 赵老四偏过头来看他。"不走海陵?老杂役就在海陵盐仓。" "老杂役在海陵,但他不止认识海陵盐仓的出库单子。他在盐仓干了二十多年,跟其他盐仓的人也有来往。如果下一批出库的货不走海陵,走别的地方——山阳或者淮安那边的盐仓——他也能弄到消息。只要找到他,他就能告诉我哪一批货在哪个盐仓出库、走哪条线。" 赵老四把短竹竿从船舷边拿起来握在手里转了半圈。"下次再去淮安找他?" "去。但这次不问他海陵的出库日子了。问他山阳或者淮安盐仓的货。范推官的眼线盯着海陵,盯着吴大肚子之前走的那条路线,但山阳的盐仓不是范推官的地盘。那边的盐运分司管事的不是江成远的人,路子相对松一些。如果能在山阳接到一批货,走射阳湖线绕回来,就算有人盯着,也盯不到那里去。" 程盐把铁铲插回腰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月光把他整个人笼了一层银灰色的边,他站在船头看着水渠里的水面,水面上的碎光在风里晃着,散了又聚拢。 "歇两天,等孙驼子那边的风声再歇一歇,然后我去淮安找老杂役。你留在废闸守着船,顺便把次盐线再走几趟,但别走太频繁了,量压到一小半,隔两天走一趟就行。" 赵老四点了下头,把短竹竿从腿边拿起来靠在船舷上。"歇两天之后你走旱路去淮安,还是走水路?" "旱路。旱路不经过盐仓附近,不会被人看见。走水路从废闸出去往淮安方向走,要经过宝应那段运河,尾巴如果真的还在找,会看见我的船。" 程盐说完在船舱里躺了下来。铁铲横在胸口,掌心贴着那个字的轮廓,感受着笔画在掌心里微微的起伏。月光从芦苇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几道碎亮的斑影。他闭上眼睛之前想了一会儿山阳盐仓的位置和路线——山阳在淮安北面,从山阳出来走运河往南,到淮安附近转道走野河进射阳湖线回废闸。这条路比他之前走的任何一条都长,但同时也更远,远到连吴大肚子都不常走,远到江成远的人也不常盯。 他在心里把这条路线走了一遍,从山阳盐仓出发到运河到淮安到野河到射阳湖到废闸,每一步都踩了一遍。路程长了一倍,但安全性也翻了一倍。然后他合上眼,在芦苇叶子的沙沙声和水渠里细微的水声里慢慢沉了下去,睡着了。 程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水渠里的晨光透过芦苇叶子的缝隙斜斜地落下来,在他脸上铺了一道窄窄的暖色。他坐起来的时候铁铲从胸口滑落到舱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赵老四已经在旧船船头蹲着了,手里攥着一把新割的蒲草在编绳结,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编。 "今天做什么?"赵老四问。 程盐把铁铲捡起来插回腰间,在船舷边坐着灌了口水,水囊里的水在夜里凉透了,喝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路凉到胃底。"今天不做什么。把船上的东西再收一收,把底舱隔水板重新压一遍。明天一早我去淮安。" 赵老四把编好的绳结在手里抻了抻,确认结实了放在舱板上。"你去淮安的时候,我走一趟次盐线。两天没走了,歇够了,走一趟把流水续上。" 程盐点了点头。两个人各自在船上收拾了一上午。程盐把底舱的隔水板掀开来看了看新铺的干稻草,拿手按了按厚度和紧实度,又盖回去踩了两脚。赵老四把旧船船舷边沿的麻绳重新换了两根,把旧的卷起来捆好塞进舱底当备用的。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各自的船头吃了干饼,就着凉水嚼完了,谁也没多说什么。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程盐就出发了。他沿着土路走了一段之后拐上通往淮安的官道,走在路上的时候天光才慢慢亮起来。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踩在土路的车辙之间,跟沿途早行的挑夫和赶集的农人混在一起,不扎眼。官道两边的田野已经收割过了,光秃秃的田垄一排一排地延伸到远处,在晨光里泛着干裂的土黄色。 到淮安城外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他没有进城,绕了一段路走到城东那片槐树林里,在跟上次同一棵槐树底下靠着树干坐下来等。树影从西边移到了东边,土路上的人影从稀疏变密又变稀疏,槐树底下的光斑从脚边慢慢爬到了膝头。暮色开始从树冠的缝隙里一层一层漫进来的时候,程盐看见了老杂役从盐仓方向走过来的身影。 老杂役还是那个样子。背微微驼着,两只手背在身后交握着,步子一搭一搭的。程盐从树底下站起来走到土路边上站着,老杂役走近了看见他,脚步慢了一拍,浑浊的眼睛在暮光里眯了一下,没有停步,也没有偏头示意程盐跟上来。他直接从程盐面前走过去了。 程盐站在原地没有动。老杂役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有变慢也没有加快,跟正常走路的速度一样。程盐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土路往回走了几步,在岔道口拐进去,岔道两侧的豆田还是收割过的样子,田埂上的野草已经枯黄了。 老杂役站在岔道中间,等着他。 程盐走过去的时候老杂役没有转身,背对着他开口说了一句:"你上次问的那批货,走了吗?" "没走。船队后面跟了尾巴,我看见了,没接。" 老杂役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他。暮色在他脸上照出了更深的褶子,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上次低了一些,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压着。"初八那批货从海陵出发的时候,范推官在自己的宅子里坐着没出门。但货走之前半天,他让人去了一趟扬州。" 程盐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去扬州做什么?" "不知道。但去扬州的人回来之后,货就开始走了,走完之后尾巴就跟上了。你在宝应看见的尾巴,是范推官从扬州那边调来的人。" 程盐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范推官坐在宅子里没出门,但他提前让人去扬州调了人来盯着货。他不在盐仓里盯着装货,也不在码头上看着船出发,但他知道货什么时候走,走了哪条路。这说明盐仓里有他在盯着,只是盯人的方式换了——上次是盯着仓里的杂役一个一个问,这次是提前布局等着货出去。 "下次不走海陵的货了。"程盐说,"你帮我看看山阳或者淮安盐仓的出库单子。那边的盐运分司管事的不是江成远的人。" 老杂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拇指又开始摩挲左手食指第二个关节了。他摩挲了一会儿,停下来,把手垂回身侧。"山阳盐仓的货,出库单子不在海陵盐仓这边。我要拿到那张单子,需要跑一趟山阳。一来一回要两天。你给我三天时间。" 程盐点了点头。"三天后这个时辰,我还在岔道口等你。" 老杂役没有再说话,转身沿着岔道继续往家的方向走。程盐站在岔道里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走远,消失在那棵石榴树的阴影后面。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上次轻了一些——老杂役愿意跑一趟山阳拿单子,说明他还没有打算收手。程盐走过收割过的田野和稀疏的林地,月光升起来的时候他走回了废闸水渠边。赵老四蹲在旧船船头,手里的短竹竿靠在船舷边沿,看见他回来就直起身来,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比平时浅了一个色阶。 "老杂役愿意去山阳拿单子。三天后我去岔道等他。"程盐说。 赵老四点了点头,把靠在船舷边沿的短竹竿拿起来放回膝头。"三天后我去走一趟射阳湖线,你从旱路去淮安。各走各的,不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