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程盐去了淮安。他没有走水路,走的是旱路,沿着土路穿过收割过的田野和几片稀疏的林地,在日头偏西的时候到了淮安城外。他没有进城,在城东那片槐树林里找了一棵枝叶最密的树坐下来靠着树干等。树影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土路上的人影从稀疏变密又变稀疏,暮色从树冠的缝隙里一层一层漫进来的时候,程盐看见了老杂役从盐仓方向走过来的身影。 老杂役还是那个样子,背微微驼着,两只手背在身后交握着,步子一搭一搭的,不急不慢。程盐从槐树底下站起来,走到土路边上站着。老杂役走近了看见他,脚步慢了一拍,浑浊的眼睛在暮光里眯了一下,认出他之后没有停步,只是偏了一下头示意程盐跟上来。程盐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沿着土路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岔道,岔道两侧是收割过的豆田,田埂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草,把人的身影遮了大半。 老杂役在岔道中间停下来,转身看着程盐。暮色把他脸上的褶子照得更深了,嘴唇抿着,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你上次走的那批货,范推官查了半个月。"老杂役说。 程盐在他面前站着,没有走近。"查到你头上没有?" "查了。问了我三回。第一回问我装船的时候有没有看见陌生人,第二回问我仓库里有没有少过麻袋,第三回问我最近有没有跟外面的人说过话。我回他说没有,他问不出东西。但他没有信我,只是没有证据罢了。" "那你儿子那边,我替你带过话了。"程盐说。 老杂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但没有问出口。程盐接着说:"他在老朱面馆里揉面。腿能站起来,但走不快。他说让你放心,不用操心他那边的事。" 老杂役沉默了很久。暮色在他身后一层一层地深下去,把他的影子拉长又揉散在豆田的垄沟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又收紧了。"你走了一趟宝应,就为了带那句话?" "为了带那句话。也为了问一件事。" 老杂役没有追问是什么事,只是站着,等程盐继续往下说。 程盐把铁铲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手掌贴着铲柄上那个字的轮廓,感受着那个字的笔画在暮色里贴着他的掌心。"盐仓下一批出库的日子。我不问路线,不问谁接货,只问日子。你告诉我一个日子,我自己去查路线。" 老杂役的拇指又开始摩挲左手食指第二个关节了。那个动作很轻,他自己大概没有留意,但程盐看见了。老杂役摩挲了一会儿,停下来,把手垂回身侧。"下个月初八。海陵盐仓出一批货,走运河往南,在扬州换船。具体的路线和承运的人,我还没有看到单子。但出库的日子是固定的,初八。" 程盐把这个日子在脑子里压住了。"初八。我会提前到海陵附近等着。" 老杂役转身沿着岔道继续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后面送过来:"你上次走的那批货,范推官查了半个月。这次如果再丢一批,他不会查半个月了。他会把自己身边所有能查的人都查一遍,包括我。" 程盐站在岔道里看着老杂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走越远,消失在豆田尽头那棵石榴树的阴影后面。他在岔道里站了一会儿,风从田野上灌过来,把他衣领里的汗吹凉了。然后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穿过收割过的田野和稀疏的林地,月光升起来的时候他走回了废闸水渠边。 赵老四蹲在旧船船头擦短竹竿的尖端,月光照在刀刃上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冷光。他看见程盐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把擦好的短竹竿放回船舷边沿,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拿到了。初八。海陵盐仓出库,走运河往南,到扬州换船。具体的路线和承运人还没看到单子,但出库的日子是初八。" 赵老四蹲回船头把擦竿的布叠好放进舱板底下,手在舱板上按了一下才收回来。"初八到今天还有半个月。半个月够把底舱重新铺一遍干稻草,把船底再刷一层桐油,把两条路线上的浅水段再探一遍。时间够。" 程盐在旧船船头坐下来,两个人并肩蹲着。月光在水渠的水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碎光,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碎光就晃一下,散了又聚拢,像是水面本身在无声地呼吸。程盐伸手摸了一下腰间铁铲的铲柄,顺着铲柄上那八个字的轮廓依次摸过去,从命到约到行到变到扣到河到石到那个刚刻上去不久还泛着竹白色的字,每一个字都在他指腹下有一个浅而清晰的凹痕。他摸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又沿着那个字的笔画走了一遍,然后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月光照在两个人并排的肩膀上,在舱板上落了两道靠得很近的影子。 第二天天亮之后程盐和赵老四开始分头准备。赵老四把旧船的底舱隔水板全部掀开来,把底下铺了半年的干稻草换了一遍——旧稻草已经发黄压扁了,他拢成捆拖上岸堆在芦苇根底下晒着,新稻草铺了厚厚一层,拿手掌拍实了又把隔水板盖回去踩了两脚。程盐在新船船尾蹲着,拿一只小瓦罐从船舷边沿往下倒桐油,油液沿着船板缝渗进去,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油亮。他倒完一段就用一块旧布蘸着油把船板面抹一遍,从船尾一路抹到船头,船板吸饱了桐油之后颜色深了两个色阶,在晨光里泛着润润的光。 接下来几天他们轮流走了几趟次盐线。赵老四走废闸线提货,程盐走射阳湖线卸货,两条船错开半天时辰,次盐的流水没有断。到了第五天傍晚程盐在孙驼子渡口卸完货之后,孙驼子的人从柳林里出来搬货的时候多带了一句话。那人把银钱放在石头上用瓦罐压好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土坡边沿朝程盐说了一句:"孙驼子说,你这半个月走的次盐够多了,城外的私市上已经开始有人打听这批货的来路了。他让你停几天,等风声过了再走。" 程盐蹲在船头没有动,朝那人点了一下头。那人转身走了,柳枝在他身后合拢又恢复原样。程盐把瓦罐底下的银钱收进怀里,撑竿插进水里把船推离了土坡。他在野河上往回走的时候把孙驼子的话拆开来想了几遍——有人打听次盐的来路,说明这条线走得太频繁了,半个月走了七八趟,量不算特别大但频率密,确实容易被人盯上。停几天也好,正好把精力放到初八那批官盐的线上去。 初八之前的几天他把时间用在了别的地方。他沿着射阳湖线又走了一趟,把那棵被雷劈开的老柳树到水道口之间的那段浅水区重新测了一遍水深,撑竿在每个标记点都插下去探到了底。水道口的水深比上个月浅了大约两指,但船底还有余量,不碍事。他又沿着废闸线走了一趟,从废闸到岔河到野柳河湾那段路一切正常,岔河两岸的芦苇正在抽新穗,苇尖在风里弯着,把水面上的浮萍拨开又合拢。 初八前一天的傍晚,程盐和赵老四把两艘船都清空了。底舱的干稻草新铺了一层,船板的桐油干透了,撑竿的尖端重新磨过一遍,缆绳换了两根新的。两艘船并排泊在水渠里,船尾的篷布都叠得齐整,船舷边沿的撑竿靠在同一个角度上,月光照在船板上泛着一层暗沉沉的油亮。 程盐蹲在旧船船头,把铁铲从腰间解下来拿在手里借着月光看了看。铲柄上那八道划痕排列整齐,从命到约到行到变到扣到河到石再到那个他刻上去不久还泛着竹白色的字,依次排下来像一条河从源头到入海口。他伸手摸了一遍那些字,从第一个摸到最后一个,指腹顺着笔画走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把手收回来,把铁铲插回腰间。 "明天一早我走射阳湖线到海陵附近等着。你走废闸线,在运河沿线的宝应段守着。货出了海陵盐仓之后走运河南下,到宝应附近的时候我接货,你在岸上看着有没有人跟着。我接了货之后走射阳湖线回废闸,你走废闸线回废闸。两艘船分开走,不在一个水面上汇合。" 赵老四在月光里点了点头,把那根新磨好的短竹竿拿起来插进腰后的绳套里。"岸上有没有人跟着,我在宝应码头下游三里那个土坡上能看见。船队经过的时候我会数船数,看有没有多余的船跟在后面。如果有,我不会出声,在土坡上折一根柳枝插在岸边。你在水上看见了就知道后面有尾巴。" 程盐记住了那个记号——土坡上插一根柳枝代表有尾巴。他在脑子里把明天的路线又走了一遍,从海陵盐仓到宝应段到接货点再到射阳湖线回废闸,每一段都踩实了方向和时间,月光在水渠的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银,在他合上眼的时候还在眼前晃着。程盐把铁铲横放在胸口,掌心贴着那个字的轮廓,感受着笔画的温度在掌心里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