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程盐和赵老四把董家次盐的路线走成了日常。赵老四走废闸线,从废闸经野河上岔河,到野柳河湾提货,然后沿原路返回,把货暂存在水渠边的芦苇丛里。程盐走射阳湖线,从芦苇丛把货装上船,经老柳树、水道口、野河到孙驼子渡口卸货,再沿射阳湖线返回废闸。两条路线错开半天的时辰,两条船从不在同一个水面同时出现,每趟货卸完之后程盐都要在孙驼子渡口后面那片芦苇地里多待上半个时辰,等四周彻底安静了才动身。 头几趟的时候孙驼子还会打开袋口看看货色,尝两粒盐再让人搬走。走到第五趟的时候他不再尝了,柳林深处那盏油灯亮着,程盐把货搬上土坡码好,孙驼子的人从柳林里出来把货搬上车,银钱放在土坡上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用瓦罐压着。程盐拿了银钱就走,两个人隔着整片柳林的枝影,从头到尾不用多说一句话。 第十五天傍晚,程盐在孙驼子渡口卸完货之后没有立刻离开。他把船靠在一棵斜伸向水面的老柳树根下,缆绳在树干上绕了一圈,蹲在船头看着柳林深处那盏油灯。灯还亮着,光晕散在枝条之间,在暮色里像一颗越缩越小的橘子。他蹲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竹片来摊在膝盖上。 竹片上的刻痕几乎填满了每一寸空白。正面是旧痕和标记,背面是新画的路线,边缘处还留着当初刻那道起笔时留下的一小片空位。现在那道起笔已经变成了第八道完整的划痕旁边的一个字——那个字是他刻上去的,笔画清晰,在暮光里泛着竹子本来的浅色。他翻过竹片看着那个字,指腹顺着笔画走了一遍,然后把竹片收好揣回怀里。 他沿着射阳湖线往回走。月光还没有升起来,野河的水面在暮色里暗沉沉的,船头切开水面时带出的水声比白天听起来更近,在两岸芦苇之间弹着,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走。他经过那棵被雷劈开的老柳树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树冠缺了一边的轮廓在暗色里显得比白天更高更瘦,枯死的枝桠伸向天幕,像一只手正在往上够着什么够不着的东西。他收回目光继续撑船,经过水道口的时候偏了一下船头,让它顺水流自然偏转过去,不需要额外用力。 回到废闸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赵老四的船已经在了,旧船的篷布叠得整齐,撑竿靠在船舷边沿,船尾的缆绳在树根上绕了两圈。赵老四蹲在船头,手里攥着一截新麻绳在编绳结,听见水声抬起头来,把编了一半的绳结放在舱板上。 "今天的货卸完了。"程盐把缆绳在树根上绕好,跨到赵老四的船头蹲下来。"董家的次盐走了半个月,孙驼子的路子也稳了。我想走一趟别的地方。" 赵老四把编了一半的绳结拿起来继续编,手指穿过去又拉紧。"去哪儿?" "宝应码头。老朱面馆,姓殷的瘸腿年轻人。"程盐把撑竿横放在膝盖上,水滴顺着竿身滑下来落在舱板上。"老杂役让我给他儿子带的那句话——'他爹让他把那条腿养好,别再去码头了,他家里的事他爹能想办法。'我从董家岔河提完货回来正好从宝应过,上岸去那家面馆看一眼,把话带到。" 赵老四把绳结最后一个圈收紧,在手里抻了抻,确认结实了放在舱板上。"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面馆人多眼杂,两个人去反而扎眼。你在废闸守着船,我快去快回。" 赵老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程盐站起来从船头走回自己的新船,缆绳解开,撑竿插进水里推了一下,船身从水渠边滑出去,穿过废闸口进了野河。夜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味,他站在船尾撑竿的时候,腰间的铁铲跟着船身的节奏一轻一重地碰着他的腿侧,铲柄上那个字贴着粗布衣裳,温温的。 船在野河里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程盐在宝应码头附近靠了岸。码头比高邮的小一些,但夜里停泊的船不少,桅杆一根一根竖在暗色里,像一片光秃秃的树林。他把船系在码头外围一根废弃的木桩上,缆绳在桩头绕了两圈扎紧,跳上岸沿着码头边的石板路往东走。 宝应码头的夜里比白天安静得多,石板路上只有零星几个赶夜路的人影,脚步在石板上拖着走,又慢又沉。程盐沿着码头走了大约半里地,在一家挂着褪色布幌子的铺面前停下来——幌子上写着"老朱面馆"四个字,墨迹被风雨洗得发白,但还能辨认。铺面不大,门板已经卸下来靠在墙边,里面透出油灯的黄光,光晕拢在门口的石阶上,像一块暖色的布铺在地上。 他掀开布帘走进去。铺子里只有三张方桌,靠里的两张空着,靠门的一张坐着一个年轻人,正低头扒拉一碗面。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程盐看见他的脸——瘦,颧骨高,眼窝陷下去一块,嘴角沾着面汤的油光。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看见了那人搁在桌腿边的右腿。腿的姿势跟正常人不一样,膝盖微微向外歪着,脚踝处比左腿细了一圈,裤腿空荡荡地挂着,像是腿骨在下半截弯了。 程盐在对面坐下来,把铁铲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桌面上,铲柄朝着自己的方向。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把铁铲,目光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低头继续吃面,筷子夹起面来的时候手腕微微抖了一下,像是端碗端久了就会发酸。 "你是姓殷的?"程盐问。 那人的筷子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看着程盐,眼睛里那层被油灯光映着的亮光晃了一下,没有开口。 "你爹让我带一句话。"程盐把撑竿靠在桌腿边,两只手搭在桌沿上。"他说让你把那条腿养好,别再去码头了。你家里的事你爹能想办法。" 那人的筷子在碗沿上搁住了,碗里的面汤不再冒热气。他盯着程盐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把筷子放在碗上,右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攥紧了裤腿的布料。 "他……还好吗?"那人问。声音比程盐预想的低,压着,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每一句话都得从那条缝隙里挤出来。 程盐沉默了一会儿。"我上次见他是几个月前。他在盐仓里还干着,没被查出来。他说让你放心,你的事他能想办法。" 那人把搁在碗沿上的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了,像是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他看着桌面上那把铁铲的铲柄,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是走水路的?" "走水路的。" "你见过我爹的时候,他身体怎么样?" 程盐想了想。"瘦,但精神还行。话不多,一边剥花生一边跟我说话,花生壳碎末喷了一桌子。" 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程盐看见了他嘴角往上提了那么一瞬又落了回去。他重新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搅那碗已经凉了的面,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你告诉他,我腿好多了。虽然走不快,但能站起来。面馆掌柜让我在店里帮忙揉面,不用扛货了。不用他操心我这边的事。" 程盐站起来把铁铲插回腰间,撑竿从桌腿边拿起来握在手里。他走到门口掀布帘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坐在桌边,面前那碗凉了的面搁着没再动,筷子搭在碗沿上,两条腿都收在桌底下搁着,右腿蜷得比左腿深一些,像一只不敢伸直的脚。程盐放下布帘走了出去,石板路上的夜风迎面扑过来,把他肩膀上的油灯烟味吹散了。 他沿着码头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去的时候轻了一些。解缆绳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那根废木桩的桩头顶上,用一块小石子压住,然后上了船撑竿一推,船身从码头边退开,滑进了野河的水面上。 船在野河里走了没多久,月光升起来了,把水面上铺了一层碎碎的银白色。他沿着射阳湖线往回走,撑竿在水中一起一落,节奏稳当,船身切开水面时带出的水声在水面上传着。经过那棵被雷劈开的老柳树时,枯死的枝桠在月光下伸向天幕,像一只手定在了半空中。他偏了偏船头,从那棵树的阴影旁边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