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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盐引(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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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盐沿着土路走回废闸的时候,水渠边的两艘船并排泊在水面上。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把船舷上的露水晒干了,篷布上冒着薄薄的水汽。赵老四在旧船上坐着,手里攥着一把新割的蒲草在编绳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程盐的脸色就放下了手里的活。 "瘸三说宝应东面有一个姓董的熬次盐的,走量大,一斗四十文上下。吴大肚子以前走过,后来嫌利薄就不走了。"程盐在新船船舷边坐下来,把铁铲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道空位。竹面底下的字形已经完全凸出来了,笔画之间的凹槽清晰可辨——他顺着那道轮廓又描了一遍,指腹感觉到了一个字的完整骨架。 赵老四把编了一半的绳圈放在舱板上,在船舷边坐下来侧过头看了看那道空位。"这次不走范推官的路子了?" "不走。瘸三说范推官查过老杂役了,虽然没查出来,但盐仓那边的眼睛比之前多。再走那条线风险太大。姓董的这条路没人盯着,走熟了之后可以先走几趟小的试试。" 赵老四点了点头,从舱板底下翻出一块干饼掰了两半分给程盐一块。两个人嚼饼的时候水渠里的水面被风吹皱了又平复,平复了又皱起来。程盐嚼完饼之后把铁铲拿起来握在手里,拇指按在那道空位上,感受着那个字在指腹下的完整形状。他翻过铲柄,用指甲顺着那道已经凸起来的笔画轮廓,在竹面上刻了下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他的指甲沿着那个骨架的每一笔走了一遍,刻完了之后又顺着笔画描了一遍加深。 第八道划痕旁边多了一个字。 赵老四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程盐把铁铲插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竹屑。水渠里的日光在水面上晃着,把新刻的那个字的轮廓照得清楚透亮。 "明天去宝应东面探一趟姓董的路。"程盐说。 赵老四把剩下那半块饼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船尾拿起了撑竿。"我走射阳湖线,你走宝应东面那条新路?" "明天你先走射阳湖线走一趟孙驼子的渡口,我走宝应东面。两条船分头走,后天晚上在废闸碰头,把两边的情况合一下。" 赵老四把撑竿握在手里试了试手感,点了点头。"后天晚上。" 第二天天亮之后两艘船从废闸分头出发。赵老四的船往射阳湖的方向去,程盐撑着他的新船沿着野河往东走了一段,在宝应附近拐进了一条他没走过的岔河。岔河比野河窄,两岸长着成片的芦苇和野茭白,水面上浮着一层绿蒙蒙的浮萍。他把船头贴着水面上的浮萍推开去,浮萍被船头劈成两半又合拢,在船尾留下一道窄窄的亮痕。 岔河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之后,前方的河岸上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土坯房。土坯房前排着几口大陶缸,缸口冒着白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咸腥味,呛得人喉咙发紧。程盐把船靠上岸边一处自然的土坡,缆绳在岸边的柳树根上绕了一圈扎紧,走上土坡朝土坯房的方向走了几步。 一个精瘦的中年人从土坯房的门口走出来,赤着上身,腰间系一条粗布围裙,围裙上沾满了盐渍和白花花的盐霜。他看见程盐从土坡上走过来,目光在他腰间那把铁铲上停了一下,又移回他的脸上。 "找谁?"那人问。 程盐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姓董的?"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你是哪条线上的?" 程盐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小把碎银子托在掌心里。银子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白光,他没有递过去,只是让姓董的看见。"走水路的。想从你这里进货,量不大,但会一直走。" 姓董的目光在那把碎银子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转身往土坯房里走了一步,在门口侧过头来,朝程盐偏了一下脑袋。"进来说。" 程盐把碎银子收回怀里,跟着姓董的走进土坯房。屋里光线昏暗,灶台上架着两口大铁锅,锅里熬着灰白色的卤水,水汽蒸腾着往上涌,把屋顶的梁木熏得又黑又湿。墙角堆着几摞麻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粗粒的灰白色次盐。 姓董的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从铁锅里舀了一瓢卤水倒进一只粗碗里,放在桌面上推过来。"尝尝。" 程盐端起碗来抿了一口。卤水咸得发苦,后味带着一股铁锈似的腥气,含在嘴里刺舌头。他把碗放下,皱了皱眉。姓董的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笑。 "盐成色不好,但便宜。四十文一斗,量大还能压下去几文。你要多少?" 程盐把碗推回桌面中央。"头一趟,先走一百五十斗。路走熟了之后,再加量。" 姓董的站起来走到墙角那摞麻袋边,蹲下来拍了拍最上面一袋的袋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霜。"一百五十斗,明天傍晚来提。先付一半定金。" 程盐把怀里那把碎银子掏出来放在灶台边沿,姓董的扫了一眼,拿布巾裹了收进围裙前兜里。程盐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姓董的在他背后又说了一句:"你走水路进来的那条岔河,再往东走三里有一个隐蔽的河湾,湾口被野柳挡着,外面看不见里面。你明天把船停在那里提货,比停在我家门口安全。" 程盐在门口站了一下,记住了那个位置,迈过了门槛。他从土坡上走回船边解开缆绳,撑竿插进水里把船推离了岸边。岔河的水面在他身后重新合拢了,浮萍缓缓飘回来盖住了船尾留下的水痕。 岔河两岸的浮萍在船尾重新合拢之后,程盐没有急着往废闸的方向走。他把船停在岔河与野河交汇口的一片柳树阴影下,蹲在船头把刚才跟姓董的见面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姓董的说的那个河湾位置,再往东走三里,湾口被野柳挡住,外面看不见里面。他把这个位置记住之后,撑竿往水里插了一下,船身从柳树阴影里滑出来,沿来路往回走。 回到废闸的时候天还没黑。赵老四的船不在水渠边,程盐把新船靠上旧船常停的那个位置,缆绳在树根上绕了两圈,在船舷边坐下来等。他低头把铁铲从腰间解下来看了看——第八道划痕旁边那个字已经刻好了,笔画清晰,在暮光里泛着新刻的竹茬的浅白色,跟周围那七道旧痕的颜色不一样,新一些,亮一些。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字,指腹沿着笔画走了一遍,又把铁铲插回腰间。 赵老四的船在天边最后一层灰紫色的光亮里回来了。旧船的船头从野河上游的暗色里浮出来,在水面上拖着一道细长的波纹。赵老四靠上水渠边把缆绳扔过来的时候,程盐接住绕在树根上。赵老四跨过来在新船船舷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暮色在两个人之间的舱板上慢慢铺开。 "射阳湖线走了一趟孙驼子,货卸了,钱收了。孙驼子问你最近是不是换了路子,我说不知道,他说等你来了自己问。"赵老四说着从怀里把银钱掏出来放在舱板上推过来。 程盐把银钱收进怀里。"宝应东面那个姓董的见了。次盐,四十文一斗,成色差,但量大。我订了一百五十斗,明天傍晚去提。" 赵老四沉默了一会儿,把短竹竿从船舷边拿起来横放在膝盖上。"次盐走孙驼子的路子,他能吃下去吗?" "他那个渡口不挑货,成色好成色差他都收。只要价钱对得上,他能转手卖出去。"程盐顿了一下,"明天傍晚我去提货,提回来走射阳湖线绕一圈进孙驼子渡口。你留在废闸守着,如果后天天亮之前我没回来,你沿射阳湖线来找我。" 赵老四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第二天傍晚程盐从废闸出发,沿着昨天探好的野河和岔河路线走了一个多时辰,找到了姓董的说的那个河湾。湾口确实被野柳挡着,柳枝密密麻麻地垂到水面上,把湾口遮得严严实实。他把船头拨开柳枝挤进去的时候,湾里的水面比外面暗了一个色阶,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空气里飘着一股熬卤水的咸腥味。 姓董的已经在了。他坐在湾岸边一块石头上,身边码着一摞麻袋。看见程盐的船从柳枝缝隙里挤进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霜,没有说话,弯腰把麻袋一袋一袋递上船。程盐在船舱里接住码好,码了五十多袋,横竖捆了三道绳,扎得结结实实。 姓董的把最后一袋递上来之后拍了拍手,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袋扔上船,布袋落在舱板上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尾款。你数数。"程盐没有打开数,把布袋揣进怀里,朝姓董的点了一下头。姓董的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湾岸走了,身影消失在野柳枝条后面。 程盐把撑竿插进水里,船身从湾口退出来。柳枝在他身后重新合拢了,把湾口遮回原来的样子。他沿着岔河往回走了一段,在野河交汇口偏了一下方向,往射阳湖的方向走。船身载着一百五十斗次盐,吃水比空船深了一指,撑竿入水的深度更深了一些,但在水面上留下的波纹更宽更稳了。 他在夜色里走过那棵被雷劈开的老柳树,穿过水道口,沿着河沟走到野河,再沿着野河往孙驼子渡口的方向走。月光照在水面上,船头切开水面时发出细碎的水声,在两岸芦苇之间传着,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敲着木头。 到孙驼子渡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他把船靠上土坡,缆绳在柳树根上绕了一圈,蹲在船头朝柳林的方向望了一眼。柳林深处亮着一盏油灯,灯不大,光晕散在柳枝之间,像一颗暗黄色的珠子挂在树影里面。灯亮着,说明孙驼子在。 程盐把船上的麻袋一袋一袋搬上土坡码好,码完之后退到船头蹲着等。过了一会儿柳林的枝条动了动,孙驼子从暗处走出来,驼着背在麻袋堆旁边蹲下,解开一只袋口拿手指捻了几粒盐放进嘴里尝了尝。他尝完之后把袋口重新扎紧,站起来看了程盐一眼,看了挺久的一眼。 "这批货跟上次不一样。"孙驼子说。 "次盐。成色不如上次的好,但价钱便宜。你要不要?不要的话我带回去,不勉强。" 孙驼子沉默了一会儿,把扎紧的袋口又解开了一只看了一眼里面的盐色,合上之后拍了拍手。"什么价?" "四十文一斗。" 孙驼子偏了一下头,驼背在月光下显出更深的弧度。"四十文的次盐,我转手出去能卖四十二三文。利薄,但走量能撑。这批货我收了,价按四十文算。以后再有这样的货,还走这条路。" 程盐把银钱收进怀里,没有多说话,上了船从土坡边退开。船尾的水纹在月光下拖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那棵被雷劈开的老柳树的时候看了一眼——枯死的枝桠伸向暗色的天幕,树冠缺了一边,在月光下像一个裂开的影子。他偏了偏方向,沿着野河往废闸的方向走,撑竿一起一落,节奏比去的时候稳了许多,像走在一条已经走熟了的新路上。月光照在他腰间,第八道划痕旁边那个字在夜里发着淡淡的竹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