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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纤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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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露水打湿的竹片在日光下晒了整整一天,到傍晚的时候摸上去已经干爽发烫,比昨天轻了将近两成。程盐蹲在土地庙的破墙根底下,把两片筏面翻了个面,让底下的竹篾也晒透。赵老四去码头找老周取麻绳还没回来,他就一个人坐在那里,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捋过竹篾的边缘,把翘起来的毛刺掐掉。 土地庙早就没了香火,供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泥塑的土地公缺了一只胳膊,脸上的彩漆剥落得只剩下巴上一片赭红色,像块干透的血痂。庙门只剩下半边,另外半边歪在地上,被野草缠住了,门板上生了青苔。庙里有一股霉味和老鼠尿的骚气混在一起,但程盐坐在门槛外的石阶上,后脑勺顶着门框,觉得这地方比漕船上睡大通铺安稳得多。至少这里没有人半夜拿鞭子抽你起来换班。 他在等天彻底黑下来。离亥时还有一个半时辰,日头已经沉到西边城墙底下去了,把半边天烧成一种浑浊的橙红色,像把铁锈搅进了蛋黄里。庙前的土路上偶尔有人经过,一个赶鸭子的老头、两个扛着锄头下田回来的村妇、一条瘸腿的黄狗,每个人都低着头走自己的路,没人往这座破庙里多看一眼。 赵老四在酉时三刻回来的。他从土路那头大步走过来,腋下夹着一卷盘好的麻绳,绳头被他用火燎过,收了口不散线。他把麻绳扔在程盐脚边,一屁股坐在另一块石阶上,喘了半天气才开口。 "老周听说我要绳子,问了一句'给谁用的',我说'捆柴火'。他不信,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说'捆柴火用不着半指粗的缆绳,你最好别让我在码头看见这绳子上拴了别的东西'。" 程盐把麻绳展开看了看,两头烧过,中间一段大概两丈,编得紧实,没有断股,指甲掐进去勒不出一丝松动的缝隙。"老周是个聪明人。他要是真拦着不给,咱们就得另想办法。他没拦,说明他也不想把路堵死。" 赵老四从怀里掏出一个粗面饼子掰了一半递给程盐,自己啃另一半。"他说这话的时候,铺子里还有个人。那人我没见过,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剥花生,花生壳扔得满地都是,但我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那人左眉骨上有一道竖疤,像被刀子划开过。" 程盐嚼饼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把饼咽下去,喝了口水囊里的凉水,水是早上从井里打的,含在嘴里还有一股铁腥味儿。"他把你的脸记住了。老周那个人,谁进他铺子他都拿眼睛过一遍。但他往外说还是不说话,得看那个人值不值得他说。" "你觉得他会说?" 程盐沉默了一会儿。暮色从四面合过来,土地庙前的土路渐渐模糊成一条灰白的带子,远处村子里亮起了稀疏的灯火,一两点黄光在暗蓝色里晃着。"咱们没有别的选择了。他说不说,这一趟都得走。如果明天巡卒在汊河口等着咱们,那就是有人把路递出去了。但如果等着的只是巡卒,没有别人——那我就知道是谁递出去的了。" 赵老四咬着饼看着他,嘴里的麦麸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你是说,如果老周告诉了吴大肚子的人,那咱们到那儿就会撞上他们的埋伏。但如果只是普通巡卒,那就是老周告诉的是盐运衙门的人。" "对。盐运衙门和吴大肚子是两拨人。吴大肚子买通了范推官,但他跟盐运衙门的普通巡卒不是一路——巡卒按规矩是要抓私盐的,吴大肚子只是用钱买了范推官睁一只眼,但底下的巡卒里还有不知道内情的。所以如果来的只是巡卒,说明老周不知道吴大肚子的门路,他只能往官府递话。如果来的是吴大肚子的人,那老周跟这趟买卖也有关系。" 赵老四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那你希望来的是哪种?" 程盐站起身,把两片筏面扛起来,一手拎着麻绳,一手拄着那根磨好的竹竿撑篙。他站在石阶上朝北望了一会儿,天边的橙红色已经褪尽了,只剩一层浅浅的灰紫,像把煤灰兑进了水里。 "哪种都行。来了巡卒,我能在芦苇丛里把巡卒按倒。来了吴大肚子的人,我也能在芦苇丛里把吴大肚子的人按倒。"他转过头看着赵老四,"不同的只是按倒之后怎么办。巡卒死了没人深究,吴大肚子的人死了吴大肚子会追。所以最好什么人都别来。" 赵老四从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腰间的麻绳重新盘了盘勒紧。"出发吧,天黑了。" 两个人从土地庙后面绕出去,没有走大路,沿着一条田埂往东摸。田埂两边是新翻过的稻田,灌了水,水面映着稀疏的星光,踩在田埂上脚步重了就会发出噗叽噗叽的泥水声。程盐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轻,脚掌先着地再慢慢把重心放下去,每一步都踩在田埂最硬实的那条窄棱上。赵老四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两片筏面叠起来扛在肩头,麻绳挎在脖子上,走起来的时候竹篾互相摩擦发出一阵沙沙的轻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 他们走了将近一个半时辰。月亮升起来之后路好走了些,月光把水田映成一片片碎银子,远处的树影和村庄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走到一条小河沟边上的时候,程盐停下来看了看四周,河沟两岸长满了芦苇和蒲草,水面上浮着一层绿藻,气味腥甜。他把撑篙伸进水里探了探底,淤泥很深,撑篙插下去没到底,但水流不急,水面也够宽。 "从这儿下水,"他压低声音说,"这条沟通到汊河的上游,水虽然浅,但筏子吃水不到三寸,走得了。" 赵老四把筏面卸下来放在岸边,弯腰把两片筏面用麻绳头尾各扎一道,在中间横穿了三根短竹片做龙骨,绑紧之后整个筏子就成型了。他用手摇了摇筏面的中心,撑篙抵住岸边推了一把,筏面荡开半尺远,稳稳地浮在水面上,几乎没吃下去多少水。 "上筏。"程盐先把撑篙横在筏面上,然后一脚踩上去,筏面沉下去一指深又弹起来,他蹲下身子稳住重心。赵老四跟上来坐在他身后,两个人的重量加在一起,筏面才吃下去堪堪三寸水。程盐拿撑篙在岸边的泥地上一点,筏子无声地滑进河沟中央,被水流带着慢慢往东漂。 河沟很窄,两岸的芦苇几乎在头顶合拢了,月光从芦苇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在筏面上洒了一把碎亮斑。程盐站在筏首,用撑篙左右交替地点着河底调整方向,竹竿插进水里的时候只有一声闷响,拔出来带起一串气泡,气泡破裂的声音比蛐蛐叫还轻。赵老四坐在后面两片筏面的接头处,手里攥着一根备用的短竹竿,眼睛盯着两边的芦苇丛。 "这水真静,"赵老四凑近程盐的后背,声音几乎是气音,"跟那天晚上从海陵出来的时候差不多。" 程盐没有回头。撑篙在他手里一起一落,每一次都精准地点在河底最硬的地方,避开淤泥最深的区域。他记得老陈说过,走夜水的时候要听声音——淤泥里插竿子是噗的一声,泥底上插竿子是咔的一声,石头上是噔的一声,沙底上只有嘶的一声。他现在已经能分得清竿头触到的是什么底了,大部分时候是淤泥,偶尔碰到硬底的时候他会提前偏一点竿头,避免发出太大的声响。 河沟拐了两个弯之后变宽了,芦苇渐渐被柳树取代,低垂的柳条拂在水面上,把月光切成一丝一丝的。程盐把撑篙收回来,让筏子顺着水流慢慢滑行,他蹲下来,耳朵贴近水面听了大约十几息。前方有水流声,比这条沟里的水声大一些,汊河快到了。 他把撑篙又重新伸出去,这一次点得又轻又稳,每一次只借一点点力就收回来。筏子滑过最后一段窄口,前方的水面豁然开朗。汊河比河沟宽了三倍不止,两岸的柳林黑沉沉地立在月光里,枝叶投在水面上,把河水染成一种暗绸子般的深灰色。河水流速不快,但能看见水面微微皱起波纹,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轻轻呼吸。 程盐把筏子往北岸靠过去,在柳林的阴影里贴着岸滑行。他拿撑篙试探着岸边的水深,找了一处芦苇长得最密的地方停下来,把筏子推进芦苇丛里,拿绳子把筏头系在一根粗壮的芦苇根上。两个人蹲在芦苇丛里,月光照不到他们,但程盐能看见前方大约四五十丈远的地方,汊河拐了个弯,拐弯处的河岸比别处低一些,有一片柳林比周围的更密实。 "就是那儿,"程盐指着那片柳林说,"徐老头画的那片柳林,柳林后面就是土坡。吴大肚子的船从上游下来,过那个弯的时候船速会降,柳林底下是他们歇脚的地方。" 赵老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眯着眼睛数了数柳树的棵数,又看了看土坡上头的轮廓。"坡上好像有东西。看见没有?坡顶上那个影,不是树。" 程盐把目光聚焦过去。土坡确实跟普通的河岸不一样,坡顶有一个扁平的影子,平平地铺在那里,不像是树冠的弧度,倒像是什么东西被砍平了。他盯着看了半盏茶的功夫,那片影子一动没动。如果是人,不会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 "可能是块石头,"程盐说,"或者一棵被砍了头的树桩。再观察一会儿。" 两个人蹲在芦苇丛里一动不动。汊河上偶尔有夜鸟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水面上响得格外清楚。月亮在天上慢慢移动,把柳林的影子从西边拉到东边,拉长又缩短。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程盐确认了那片扁平的影子确实是个死物,才收回目光。 "吴大肚子的船还有四天才到。咱们提前过来是对的,先把这一片的地形摸清。"他拿出怀里的竹片,就着月光看了一眼上面画的那段弯道,然后抬起头把实景和图上画的一一对照。图上的弯道画得太顺了,真正的汊河拐弯处有一道看不见的暗流,水面上的波纹走向跟主流的流向不同,水底下应该有个浅滩或者一个水下坡坎。他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用指甲在竹片背面刻了一道标记,刻的时候手指绷得很紧,每一道都用了力。 "明天白天咱们不能露头,"程盐把竹片收好,"在芦苇丛里待着,等天黑之后再沿着岸边往上下游各走一遍,把船来的时候可能停靠的位置全部看清楚。" 赵老四点了一下头,把身子往芦苇深处缩了缩,找了一处相对干燥的泥地坐下来。芦苇根底下有积水,淤泥又湿又冷,但他脱了一只鞋垫在屁股底下,好歹跟泥水分开了一点。他从怀里掏出早上剩的半个饼又掰开来,递给程盐一半。两个人就着凉水和月光吃了这顿夜宵,谁都没再说话。 程盐靠着芦苇根坐下来,把铁铲从腰间抽出来横放在膝盖上。月光照在铲刃上,那一道白亮的反光像一尾鱼游过水面。他伸手摸了摸铲柄上的两道划痕,第一道深一些,是他那天晚上杀完人之后用指甲狠狠划进去的,第二道浅一些,是断柳桥上立约那天划的。他在想如果四天之后他截住了吴大肚子的货,第三道划痕该刻在哪里——是刻在柄头上代表第一笔大买卖,还是刻在刃背上代表有人又死了? 他把铁铲重新插回腰间,闭上了眼睛。芦苇丛里的气味很杂,有河水的腥、淤泥的腐、柳树皮的苦,还有一种淡淡的甜味,像是某种水生植物开的花,在夜里悄悄散出来的。他吸了几口气,那甜味钻进鼻腔深处,让他想起了海陵盐场边上夏天时候疯长的野薄荷。他爹在世时会在口袋里装一把晒干的薄荷叶,干活累的时候拿出来捻碎了放在鼻尖下闻一闻。他爹说那东西提神,比喝茶管用。程盐后来自己试过,野薄荷捻碎之后的味道确实冲,冲得人眼眶发酸,酸完之后脑子就清明得像河水冲过的石头。 那一夜他没怎么睡熟,半梦半醒之间老是听到水声。有时是汊河主流的水声,哗哗的,有时是芦苇根底下渗进来的细流,淙淙的,还有一种更低更沉的声音,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可能是鱼,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每次被水声惊醒的时候就睁开眼睛看看前方那片柳林,柳林还是老样子,月光在树冠上铺了一层白霜,土坡上的影子平平地躺着,一切如常。 天快亮的时候,赵老四在旁边翻了个身。他睡得沉,打了几个呼噜,程盐拿脚尖碰了碰他,呼噜就停了,过一会儿又响起来。程盐没再动他,自己睁着眼睛等天亮。最先亮起来的是东边的天际线,汊河尽头的水平面上浮起一层淡青色的光,像有人在水底下点了一盏灯。那光越来越亮,渐渐染上一层薄薄的金粉,然后整个天空就像一块被水洗过的青瓷,干干净净地亮透了。 程盐从芦苇叶子的缝隙里看着天亮的过程。汊河上的雾气升起来,白蒙蒙的一层浮在水面上,把柳林的树干淹到齐腰深。有鸟开始叫,先是一只,然后三四只,最后整片柳林都被鸟叫灌满了。他看见对岸有一条小船撑过去,船上两个人,戴着斗笠,像是打鱼的,慢悠悠地从雾气里穿过去又消失在雾气里。 他活动了一下蜷了一夜的腿,膝盖骨咔地响了一声,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明显。赵老四被那声响吵醒了,猛地坐起来,手先去摸身边那根短竹竿,看清了程盐的脸之后才卸了力,呼出一口长气。 "天亮了?" "亮了。" 赵老四揉了揉眼睛,把鞋穿上,又从芦苇缝里往外瞄了一眼。"外面有动静没?" "一艘渔船过去了。再没别的。"程盐站起来,把铁铲扶正了位置。"白天咱们别说话,别走动。就在这儿蹲着。傍晚的时候太阳一偏西,我往上游走,你在下游走,各自走一里地,把河岸两边能藏筏子的地方都记下来。" 赵老四点了一下头,把剩下的半块饼又掏出来,两个人分了吃。饼已经在怀里捂了两天一夜,又湿又软,面味儿里夹着一股汗酸气,但两个人谁都没嫌,嚼吧嚼吧咽下去了。吃完之后程盐把筏子上的麻绳解下来盘成两圈放在身边,又从腰间解下水囊,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嗓子,然后把水囊递给了赵老四。 白天漫长。太阳升起来之后,芦苇丛里的温度迅速升高,水汽被日头一蒸,闷得像一口盖了盖子的锅。程盐的后背贴着芦苇根,粗壮的茎秆扎在他脊梁上,隔着粗布衣裳留下了一道道红印子,但他不能挪,挪了芦苇就会晃动,晃动就会被人看见。他只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偶尔把重心从左边换到右边,动作慢得像水里的蜗牛。汗水从额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膝头的粗布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又很快被晒干了。 他的视线始终锁定在汊河拐弯的那片柳林上。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往西沉,柳林的影子从西边缩回来再往东边拉长,他看见了一只白鹭落在柳树上站了大半个时辰,看见一条半大的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看见一艘运货的平底船从上游慢吞吞地撑下来,船上堆着干草,船工戴着斗笠打瞌睡,船过去了之后水面上的波纹过了很久才平复。 太阳偏西的时候,程盐动了一下。他先用手掌压住身边的芦苇根部,慢慢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蹲而酸麻,他站直的时候两只腿都在抖,咬牙撑了几息才稳下来。赵老四也站起来,两个人对视一眼,程盐用手势比划了一下——你往下游,我往上游,各走一里,天黑透之前回来。 赵老四点了一下头,猫着腰从芦苇丛边缘钻出去,贴着岸边的柳树阴影往下游的方向移动,身影很快就跟树影融在了一起。程盐等他走远了才往另一个方向动身,他没有走岸边,而是下到了水里。水不深,齐腰而已,他两只脚踩在河床上,淤泥裹着脚踝,每一步拔出来都带着一声细微的咕唧声。他把撑篙横着拿在手里保持平衡,身子半没在水中,只有肩膀以上的部分露出来,远远看去像一根漂在水上的浮木。 他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大约两里地。这一路他把河岸的每一处细节都记在心里——哪里有突出的树根可以系船,哪里有凹进去的浅滩能把筏子靠上去不被水流冲走,哪里的芦苇特别厚实人钻进去能藏得严严实实。最让他留心的是离柳林上游大约一里半的地方,那里有一片被水冲塌的土岸,形成一个天然的凹口,宽约两丈,深进去约一丈,凹口里长满了水草和芦苇,从主航道上看这个凹口完全被垂下来的柳枝遮住了,但钻进去之后里面是一片平稳的死水,水流根本不往里灌。 他在那个凹口里站了一会儿,用撑篙探了一下底——硬底,上面铺了一层细沙,水深到大腿根,两艘筏子并排都放得下。他的心跳快了几拍。这个位置离吴大肚子船队拐弯的地方只有一里半,如果他把筏子提前藏在这个凹口里,等吴大肚子的船经过的时候,他可以从凹口里直接冲出来,路程短,动静小,而且凹口的朝向正好对着拐弯处船尾的方向。 他在那个凹口里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岸壁的土质。土是黏的,带沙,不会轻易塌。他用撑篙在凹口底部的沙面上划了一道横杠做记号,然后慢慢退出凹口,重新回到主河道里。 往回走的路上他碰上了一群野鸭,大约七八只,伏在水面上游动,看见他过来也没慌,只是稍微偏了偏方向绕了个圈。程盐停下来等它们过去了才继续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西边的云层烧成了玫瑰色和灰紫色交织的锦缎,倒映在河面上像一幅被水浸透了的画。 他回到柳林旁边的芦苇丛里时,赵老四已经在了。赵老四浑身湿透了,头发上挂着水草,脚底沾满了泥巴,但他脸上的表情是亮的。 "下游走到底,过了那个弯之后有一片枯柳林,树倒在水里,枝丫交错着,看着乱七八糟,但树底下能藏筏子。我钻进其中一棵倒树的根底下试了试,空间够大,就是入口窄,需要把筏子侧过来才能塞进去。"赵老四说着说着笑了一下,"那地方贼都找不着。" 程盐听完,点了点头。"上游也有一个凹口,天然的,柳枝遮着,从外面看不见。两个位置都不错,到时候船队过来,咱们从上游凹口冲出去截头,你在下游枯柳林里埋伏着截尾。" 赵老四嗯了一声,把身上的水草摘下来丢进河里。两个人重新蹲下来,程盐拿出竹片,在背面用指甲把两个位置大致画了上去,一个圈在上游标了个"藏",一个圈在下游标了个"伏"。画完之后他把竹片翻过来又看了看正面那张图,图上的汊河弯道被他反复看了几十遍,每一个细节都已经印在脑子里了。 "还有三天,"程盐说,"这三天哪儿也不去,就在这个芦苇丛里待着。白天睡,晚上醒。把体力攒足了。" 赵老四靠着芦苇根躺下去,两只腿伸开,脚趾头在泥水里动了动。"三天之后,如果成了,咱们手上的盐会多到背不动。" "多到背不动,那就用筏子驮。驮到高邮,找徐老头卖。卖完之后你拿你那份去买你的布,我拿我那份去海陵。" 赵老四侧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因常年拉纤而早生的皱纹照得分明。"去海陵干什么?你爹那个坟,我记得你说过,连碑都没有,就一块石头压着。你去了怎么找?" 程盐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两只手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看不清哪只是哪只。"那块石头是我放的。"他说,"我爹死的那天晚上,我趁天黑跑到乱葬岗去,老妇人已经把他埋了,但还没来得及压石头。我从路边搬了一块二十斤重的青石,扛到坟头上压好。那块石头我认识,上面有一道白色的石英纹,弯弯的,像一轮月牙。" 赵老四沉默了一会儿。"你那会儿多大?" "十三。"程盐把两只手收回来,抱在膝盖上。"那一年冬天特别冷,海陵盐场的卤水结了冰,工人们拿铁钎子凿冰取水,我爹就是凿冰的时候栽进水里的,捞上来人已经不行了。盐场的管事说不是场里的责任,工头说是我爹自己脚滑,谁也不赔。我就把我爹的尸首从盐场门口拖走了,拖了三里地,拖到乱葬岗。拖的时候天上下着雪,雪落在尸首上盖了一层白的,我看着那层雪慢慢变厚,心想这大概就是入土了。" 他说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再开口。河面上的雾气又开始升起来了,白茫茫的一层浮在水面上,把柳林的树干又一次淹到了齐腰深。夜鸟从头顶飞过,发出一声短促的啼叫,叫声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了几下就散了。 赵老四伸手拍了拍程盐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轻,手掌落在肩头几乎没有声音,但程盐感觉到了那只手掌的温度。赵老四的手很厚实,拉纤拉出来的,掌心里全是老茧和裂口,但他拍那一下的时候收着力,跟拍一个孩子似的。 "三天之后,"赵老四说,"咱们把那些盐从吴大肚子嘴里抢过来。你拿你的那一份,我拿我的。你去找你爹的那块石头,我去给我妹妹送布。到时候在高邮碰头,咱们俩平分剩下的。" 程盐把脸侧过去,在肩头那只手掌上靠了一下,就靠了那么一瞬,然后重新坐直了。"行。说好了。"